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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strando las entradas con la etiqueta 旅居遠方,在尼加拉瓜

尼東紀行(3) – 最後信息

在山路間搖搖晃晃的巴士,最終停在一條黃濁溫馴的河流邊。同行的 Mayangna 族人紛紛下車,從車頂上卸下自己的貨物,有些與早在此等候的家人聚首,有些則默默的將裝滿貨物的麻布袋一袋一袋的繫到馬背上。他們說這裡就是界河了,過了河之後就是 Mayangna 人的領土。 我打量著周遭的環境,土黃的河水平緩的從眼前流過,水深及腰,但當地人過河一點遲疑都沒有,甚至不拖鞋、不捲褲,如水牛般平穩的走過。幾個婦人在幾米外的岸邊擣衣,更遠處佇立著許多高大的,當地人稱為 Panya 的闊葉巨木。據說在傳統信仰裡,Panya 備受尊敬,因為他們是死者靈魂的庇護所。他們的身上掛著各種其他的爬藤植物直立在水邊,形成一道不見盡頭綠色圍欄,靜靜的守著河的兩岸。四下有一股全然的寧靜安詳。終於到了這個地方,我以為我會很興奮,但是沒有。 我想起那些待在首都馬納瓜無聊的時候,總會一頭鑽進 Bosawás 的資料裡,看著螢幕裡的巨木、大河、白霧與世世代代居住在其中的 Mayangna 人的影像。Bosawás 是位在尼加拉瓜東北方的一大片區域,在 1997 年時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劃為全球生物圈保護區網絡之一,與鄰國宏都拉斯的 Río Plátano 生物圈保護區共同形成中美生態走廊的心臟。然而現在這個區域不斷的在萎縮,外來的人為了開闢牧地,侵佔當地的土地並伐林畜牧;當地豐富的木材與金礦資源更成為外人覬覦的對象,與原居的 Mayangna 人產生許多衝突,甚至暗殺事件頻傳。當地的學者預言,如果保護機制遲遲沒有建立的話,Bosawás 在二十年內就將成為一場傳說。這些消息一方面讓人憂心,一方面也加劇我對此地的渴望,一個仍然存活的古老森林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心裡一直等待一個長長的假期能夠去走走。而現在我終於到了。 我們外來人的面孔很快的就引起注意,一個 Mayangna 人過來與我們聊天,他蓄著旁分的黑髮,有著深褐色的皮膚與東亞人種的五官,讓我們一直聯想到中國雲南的少數民族。在知道我們是從台灣來的之後,他很高興的說,根據歷史,Mayangna 人也是從亞洲來的。他告訴我們從這裡要到 Mayangna 人的首都 Musawas 得從這條河開始走,以當地人的腳程大概要走三、四個小時的時間,但我們不習慣可能要走更久。另外一個在河邊為馬匹上貨的紅衣年輕人也跑過來跟我們說,現在河水的水位比平時略高一...

尼東紀行(2) – 原住移民

幾個 Rama 人乘著獨木舟航行在雨林裡的大河,前幾天的大雨讓大河黃濁濁的,如同巨蛇一般盤據在茂密的樹叢之間。他們帶著長老的祝福離開,要到傳說裡住著大蛇神的山的另一邊,尋找新的居住地。他們憑著祖先的記憶在一個河道彎曲處上岸,在森林裡走了好幾天,然後終於找到一塊野地,那塊野地透過夢境呼喚他們,最終他們決定在此生根。這裡離水源不遠,他們建了房子,尋找周圍的獵場及耕地,從此定居下來。孩子、孫子一代一代的到來,這裡成了一個新的部落。 我想像以前的 Rama 人是如何擴張,最終散布在整片雨林。 Coyote 告訴我們: 「我們原本有兩個首都,一個在現在 El Rama 的地方,另一個則在 Río Indio 的上游。這一帶原本都是滿滿的森林,住著各種動物,有山豬、鹿、豹子、吼猴等等,我們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裡,沒有養過一頭牛,但我們也活了下來。他們來後,為了放牧砍掉大樹;他們說我們懶惰、不工作,但他們不知道我們是為了維護水源。沒有大樹保護水源,河流就漸漸乾枯了。看看 Chontales 現在變成什麼樣,那裡以前都是綠樹與大河。」 Chontales 是尼國人引以為傲的酪農場,全國最好的奶製品就來自此區,生產各種不同的乳酪。然而在眼前這個 Rama 老人看來,那是砍掉一棵棵的大樹換來的。 “Ganadería no es vida.” Coyote說完沉默了一陣。(這句話的直譯是:「畜牧業不是生命。」我不想單方面的解釋 Coyote 的意思,便把原文留給大家吧!) 「在桑定黨革命的時候,他們要求我們一起作戰,但我們 Rama 人不喜歡戰爭,不願意加入。後來革命成功之後他們不斷徵收我們的土地,後來我們才把首都遷到 Rama Cay。直到最近這一兩年才有改善,我們跟這個政府簽約,拿到土地的所有權,讓我們在現有的領地維持自治。」 「這個政府」,他是用這個詞,似乎對他而言,他們一直都不屬於尼加拉瓜這個國家,他們的祖先一直住在這片土地上,然後突然來了一群外人以政府之名搶走了他們的土地,從此被硬生生的劃入國界。他口中的 Rama Cay 是 Rama 人的大本營,他的哥哥與弟弟仍然住在那裡,讓我們決定去看看這個地方。 然而,我們仍然被困在 San Juan del Norte。 海象不佳,船隻都不出航,再加上身上已經沒有多少現金,我們只好到城裡的學校詢...

尼東紀行(1) – 混沌之初

我們剛到 Coyote 家的那個晚上,他躺在吊床上,享受著家裡僅有的一盞黃燈,聽見我們的呼喚聲,轉過頭來用他低沈的嗓音招呼我們。他的家跟這個城裡大多數的房子一樣,屋頂漏水殘破不堪,一個星期前的 Otto 颱風毫不留情的蹂躪了這個地區,每棟房子都像在風雨中無家可歸的流浪動物,滴水發抖。整座城在連日不斷的雨裡像座荒廢的遺跡。 我們乘著 Río San Juan 黃土色的河水,經過8小時的航行終於抵達這個大西洋岸的小城:San Juan de Norte。尼加拉瓜東部與西部有截然不同的景觀,受到東北信風的影響,在西部是乾濕季分明的熱帶草原型氣候,在東部則是幾乎全年有雨的雨林氣候。早期西班牙人雖從東岸登陸,但主要控制的範圍卻在西部地區,時至今日,西部的居民大多是西人與原住民族的後代美士蒂索人(mestizo),而東部自治區仍有許多的原住民住在雨林之中。 其中最大的雨林保留區之一就是位在尼加拉瓜東南角的 Indio Maíz,因為區內的兩條大河 Río Indio 與 Río Maíz 而得名。這裡也是原住民族 Rama 人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過去在殖民時期,他們曾經是整個尼加拉瓜東南部最大的部族,但今天大約只剩下3000多人,大部分居住在大西洋岸的一個叫做 Rama Cay 的小島。近年來時常有 Indio Maíz 遭砍乏破壞的新聞傳出,雖然被設為保留區,但政府並沒有善盡保護的責任,許多外來人(來自尼加拉瓜的其他地方)從西側外圍開始蠶食這個區域,強佔土地,將樹砍下,作為放牧之用。沒有了森林,河流也開始乾枯,Rama 人的生活空間開始被壓縮。我們為了更了解 Rama 人的生活跟雨林的原貌,決定從東側進入 Indio Maíz。 依規定要進入保護區需要雇用當地原住民作嚮導,我們在小城裡四下詢問,終於找到 Coyote 的家。 Coyote 是個年約五、六十的男子,但陳緩的嗓音跟銀灰的長髮,卻給人一種蒼老而深不見底的感覺。他從吊床上站起身,在漏水昏暗的高腳屋裡試圖張羅兩張椅子讓我們坐下,他那高大的身軀在這個小屋裡顯得有點不合身,總是低著頭才不會撞到。我們表明來意後他點點頭,緩緩的跟我們說明颱風過後當地及雨林裡的災況,以及他可以帶我們去的地方。他提的價碼遠遠高出我們的預算,再加上我們身上的現金不多,而這個小城裡又沒有任何可以提款的地方,讓我們頗為猶豫。然而眼...

尼東紀行(0) – 之前之後

「需要印發票嗎?」店員在我把一卡通靠上感應器的時候問了我這個問題,他的聲音很細微,聽起來似乎有點羞怯,可能是最近新來的工讀生吧。 「不用了,幫我存在載具裡就好。」 我收回卡片,思緒則漂回了還沒離開前往尼加拉瓜之前。有一次 L 一臉發現新大陸的樣子跑來跟我分享不用印出發票的方式,那時候台灣推行電子發票不久,只要上網申請,就可以在結帳的時候請店員刷手機上的條碼,發票自動存起來,省下印發票的紙張。「一定要在店員把發票印出來之前就跟他說要刷條碼喔!」L再一次跟我強調。沒想到事隔一年多再回到台灣,電子發票已經進化到第二代,只要先登記好悠遊卡或一卡通,連刷手機條碼都不用了。 一年的時間過得太快了,我有時候會覺得在尼加拉瓜的日子好像還沒過完,身體就先偷跑回台灣了。翻開晾在書桌上的相機,裡頭都還是未整理的尼加拉瓜影像,但筆電卻已經暗地裡連上了家裡的 wifi,自動改為 GMT+8 時區了。背包裡那本《Nicaragua, una interpretación El inconsciente colectivo》書籤還插在53頁的地方——因為過於艱澀的西文單字,我始終在第二章徘徊不前——但同時書桌上業已擺了一堆從高雄圖書館搬回來的中文書。這些年反覆的切換生活場域,好像沒有讓我更加適應這樣的轉換。每次從一地轉移到另一地,一個階段切換到下一個階段,總還是會發現自己的靈魂散落一地。 那些零落未整理的碎片是關於在尼加拉瓜的最後一個月,東行的故事。12月是尼國例行的聖誕假期,整個月公部門都放假,恰好那時正值返國前一個月,於是志工們各自踏上畢業旅行的路途。我選擇在這個時候到尼加拉瓜的東部,或者說大西洋岸——這個國家夾在世界兩大洋太平洋與大西洋之間,而尼國國旗上的兩條藍帶正象徵著這兩大廣袤的水域——至於東部究竟為什麼如此吸引我,那要從另一個場景說起。 2016年三月,我剛從在 Granada 一個月的語訓結業,搬到未來即將工作一年的尼國首都 Managua。在新居裡的餐桌(兼書桌)上,面對著乾季照進屋子裡的陽光,電腦螢幕顯得太過黯淡,讓我的眼光不自覺的飄向遠處,直到臉書牆上突然迸出一則消息拉回了我的目光。我僅認得的幾個關鍵字吸引我的注意力,對著長篇的報導努力查著西文單字,試圖拼湊出完整的故事。故事是關於一個女人的死。當天凌晨,就在尼加拉瓜的鄰國宏都拉斯,幾名男子闖入了一家...

玉米故事

箱型車奔馳在看不見盡頭的公路上,兩旁的草原因為正值乾季,呈現一片枯槁。只有12個座位的車子硬是塞了20多個人,擁擠難耐,我只能將視線投往窗外。S坐在我前面的座位,也同樣別過頭望著窗外,有一句沒一句的跟我聊著。突然他指了指那個我怎麼看都是同樣黃色調的大地,跟我說那裡有一隻長頸鹿,那口氣就像提到田裡懶散吃草的牛隻一樣。喔是啊,我在非洲。 晚上我到了S的家,一家人圍在一盞微弱的黃燈及黑白電視旁,桌上擺滿了餐盤及鍋具。不知道為什麼的,沒有圍在營火邊茹毛飲血,讓我覺得有點失望。S為我介紹他的家人:他的媽媽、他的阿姨、叔叔。媽媽的身體並不好,只能虛弱的伸出手讓我握,龐然的身軀仍然陷在那好舊好舊不知從那搬來的沙發裡。這裡的女人都長得這樣,高高胖胖的,屁股大大的。阿姨則熱情的與我擁抱,然後從廚房裡端出一大盤的白色像發糕的東西,用菜刀像切蛋糕一樣切了一片放在盤子裡遞給我。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 ugali。 Ugali 是在東非跟南非很常見的一種主食,當地人也會叫它是 African bread。作法很簡單,只要在煮沸的水中,持續的加入玉米粉,煮到變成糕狀即可,大概唯一的技巧就是過程中要不斷的攪,避免燋底吧。Ugali 通常會配 sukuma wiki 一起吃,那是一種很豔綠的青菜,綠到很和平的那種,通常只會用鹽巴調味。這是當地最常見的食物,也可以說是唯一的食物——那整整一個月,我幾乎餐餐都只吃玉米糕跟野菜。 事隔幾年之後,我來到了一個尼加拉瓜的小村子。村裡的房子僅僅用樹枝架了支幹,牆壁是和了碎石與草稈的土牆。房子外種了一排排的仙人掌作為圍欄,圈著形單影隻的瘦馬,低著頭在旱土裡尋找一點青綠的蹤影;房子裡則是一個純粹的立方空間,牆上掛著耶穌的畫像跟家人的沙龍照,空蕩蕩的,只有一條吊床,跟到處閒晃的雞與狗。村裡只見女人,因為聽說男人都到田裡工作去了——也或者是躲老婆去了——女人們則拿著衣服到小溪邊擣衣兼洗澡,然後回到家中揉著玉米麵糰,拍成一張張的餅,在炭火上烤著 tortilla:玉米餅。 一個女人請我們到家中,拿出了 tortilla 請我們吃,還配上一些紅豆飯。那剛烤好的 tortilla 還如胸脯一般呼吸著,熱空氣在他的體內膨脹乳動,餅皮上一點一點的燋痕間還可以看到研磨不完全的玉米碎屑。我撕了一片放入口中,那個玉米的香味,卻意外的,在我腦海中顯影為 ugali...

Los Andes: 拾與遺的路上

每次搭飛機旅行的時候,都會有一種進出任意門的感覺,好像通過了那扇門,就會進入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時空,差別只是我需要在中間的機艙睡一覺、吃頓飯或看場電影。就好像這次,我只是重溫了一次西語版的《馴龍高手》,就從中美地峽,近乎瞬間移動的來到了安地斯山地。 相較於國名有時候我比較喜歡用地理區或文化區的名字去描述一些地方,這樣似乎比較能夠表達這個地方的原始氣質與共通性。就好像那天我們在 Desaguadero 要跨越國境的時候。那是一個邊境的小城,每天都有熱鬧的市集,街上充斥著三輪車與嘟嘟車,專為往返兩國的商人或老百姓們服務,整日車水馬龍。小城以一條橋一分為二,一邊是秘魯,一邊是玻利維亞。那天傍晚我們從秘魯徒步走到了玻利維亞,邊界的移民局辦公室早已打烊,一旁的馬路連個圍欄也沒有,我們就像從永和走到中和一般輕鬆的「偷渡」進了玻國。國界兩邊的人們,說著同樣的語言,路邊同樣販售加了許多奧勒岡與茴香的菜餚,同樣面對 Titicaca 湖一望無盡的湖水;國界終究劃不開土地的一脈相連。 安地斯山與中美地峽同屬拉丁美洲,卻同中有異。比如說,這邊雖然也以西班牙語為官方語言,但說起來卻輕輕柔柔的,尾音會不自覺的飄起來。剛從機場出來時,頓覺整個山城都是靜靜柔柔的,好像只有高山上稀稀疏疏的婉約呢喃。相較之下,尼加拉瓜大舌頭與挖空格式的西語,就讓人感覺熱力四射。這邊甚至有許多人是不大會說西文的,仍然說著族語,以 Quechua 或 Aymara 為大宗。 在飲食文化上,這兩個地區也相互影響,甚至在西班牙人到達之後,更深遠的影響了整個世界。中美地峽的人民以玉米為主食,玉米在他們的宇宙觀裡是至關重要的存在,不管是 Maya 或 Azteca 的文明之中,都有玉米神的信仰。在傳說中,上帝曾經以不同的素材創造人類,但只有最後以玉米造的人才堪稱完美,便是現在我們見到的人類雛形。也因此他們都自稱為 hombres de maíz,玉米人的意思。而現今玉米因為容易種植的關係,已經成為世界最重要的糧食作物之一,尤其在非洲,有成千上萬的人賴以維生。 而在安地斯山地,受到中美地區的影響,也吃相當多的玉米,甚至也有玉米粽這類的食物。然而走了市場幾次,相當驚訝的發現這邊的玉米品種比在尼加拉瓜看到的多出許多,有白的、黃的、黑的、紅的、紫的、大的、小的、硬的、軟的。攤販會將這些玉米疊在一起展示,各式的種子則...

Cathedral of Cedars(End):決定

天氣好轉之後,蜂群開始出現在橡樹初開的小花邊,這些蜂的身軀暗黑,如大拇哥一般大,在胸背處有黃斑,採集時總會倒掛在花朵上。爾偶幾隻頑皮的還會在空中追逐,用力的撞在一起,然後再分開。各種不同的鳥類也都出來覓食,從松樹的枝頭飛到了落葉堆上,輕巧的跳來跳去。我坐在板凳上看著,感受風輕輕的撫過皮膚,所有這些畫面不再像默片,而是真實的呈現在我的周遭。 在課程的最後一天,不知道為什麼的我並沒有離別的感覺,只是像平常的早晨一樣,坐在火堆邊有一句沒一句的跟大家聊著。那個每年會到喜馬拉雅山上閉關的老奶奶、在武當山上學了一年武功的撲克牌男子、每次聊天總是離不開北海道原住民愛努人的日本大叔,很奇妙的緣份讓我認識了這些人,在這兩個星期裡交換了一些微笑與對話,心裡也不知道有沒有再見的時候。可惜的是 Tom Brown 本人始終沒有出現。他在今年年初的時候染上了肺炎,一直到開課前醫生都不同意讓他離開醫院。 在經過兩個星期的課程之後,關於學習野外求生的技術的意義為何的問題,我發現這個問題本身存在語言的隔閡。我們說的「野外求生」,或者英文的”survival”這個單字,在阿帕契原住民的語言中其實沒有這樣的觀念。那些不過就是生活啊,nothing else, but life. 對他們來說,學習「野外求生」的技巧,就是學習一個人類怎麼生活,而生活本來就是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一輩子的學習。如果真的要說有什麼差別的話,那就是我們過去學習的都是在文明社會裡生存的技能,而對他們來說,生活則是在大地之中。 我想到祖父說過的:”Every skill is a prayer.” 那陣子一直在反覆思索這句話的意思。祈禱的意義是對話,對大多數人來說祈禱可能是一種與神的對話,我想對祖父來說祈禱則是一種與生命萬物的對話。當你需要靠著自然中的一草一木一石才能生活下去時,你就會學會如何與他們對話。你得先向自然發出一份衷心的祈求,然後仔細的聆聽萬物如何回應你。學習這些如何在大地裡生活的技能,就是在學習萬物本然的細緻紋理,那是一種美學淘養,讓我們感受這個世界的真實,原來木與木的緊密結合可以發出柴香與火光,溫暖皮膚的感觸;原來收集植物散出的水氣,凝結的水珠從喉嚨滑入身體,感覺起來是如此滋潤。 在大地裡生活是一種與自然的親密接觸,我們會開始學習四季的不同味道與聲音,同時也讓我們開始體會到萬物一體,生命之流的循環。...

Cathedral of Cedars(3):對話

“Are you talking to the tree?” 那天中午,我坐在一株筆直的松木下,手裡拿著剛燒好的木碗乘著燉煮的蔬菜。那木碗是幾個晚上在營火邊拿著燒紅的炭一層一層的往下燒,再用石頭一點一點的刮出來的,碗中還殘留一些木屑與焦炭香。我看著松樹的枝幹被風搖著,像是節拍器一般緩慢的左右來回。W突然坐到了我的身旁,問了我這個問題。 我對他笑了一下,並沒有直接回答,話像是從深潭裡慢慢浮上來的泡泡,過了幾秒鐘才開口。 “Not exactly. I didn’t talk. I just listened.” “Sometimes I hear the winds and the leaves. It sounds like the nature is talking to me.” W也拿著他的木碗,在我的身邊坐下。 “They are. They just don’t talk the way we do. But they are living beings just like you and me.” “But people don’t understand. Especially here in the States, people are so off away from the nature. Have you heard about wetiko?” 他開始跟我解說,wetiko 是北美洲原住民很早之前就發現的一種病,而且是一種靈魂的疾病,染病的人心靈會被「貪婪」與「比較」吞噬,並危害整個部落。當歐洲移民從東岸登陸時,他們意外的發現這些白人對這種疾病一無所知,而且幾乎全都染上了。 “This is what I learned from a documentary called ‘I Am’. You should watch it.” 他解釋完還不忘補上出處,然後又舀了一匙蔬菜放入嘴裡繼續說:”I don’t like the American style. In my country, before the Americans came, everyone is happy with the nature, and willing to help each other. But the Americans b...

Cathedral of Cedars(2):甦醒

生命的一切都是給予,我們已經擁有太多太多。 講師在講台上講解關於石器的製作方式與各種石頭不同的性質,我雙手插在口袋裡,一邊發著抖一邊跟其他40多位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們一起坐在板凳上聽著。在這片松林裡的追蹤師學校,我們上課的講堂是用木頭搭建起來的簡易建物,只有屋頂遮雨沒有牆壁擋風,擺了一些板凳與白板便作為教室。時間已經是晚上8點,雖然太陽才剛下山,遠方的天際還透著微微的紫紅,但在松林裡氣溫已經降得很低,再加上濕濕的空氣與陣陣的風,讓人感覺更冷。對於剛從尼加拉瓜那個光是坐著都會流汗的天氣走出來的我來說,待在這裡簡直跟不小心被鎖在食物工廠的冷凍櫃裡一樣絕望。 我來到追蹤學校的第一天,不知為何的行前的那種興奮感現在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根在身體與心裡的排斥感,雖然我也不是很確定那排斥感究竟從何而來。是單純因為這裡的天氣實在太冷了,身體一時無法適應?還是因為這裡太過像個「學校」?我總是傾慕於在生活中學習,就好像到部落裡生活,跟著男人女人學習各種技藝,或許那才是我理想中的學習,沒有教室的邊界,生活的場域就是學習的空間,而學習就是生活中各種活動自然而然的副產物。每當講師開始講解各種腳印的部位名稱與分類、壓力釋放的印記,我都會發現自己迷失在生硬的詞彙裡,甚至開始懷疑學習這些技術的意義為何?真的能夠讓我更接近自然嗎?還是只是我對這個地方抱持太過美好的想像? 就在我的思緒已經不知飄到何處時,大夥突然都拍起了手,今晚的課似乎結束了。幾位負責伙食的志工上來自我介紹,並統計了葷食與素食的人數。我沒想太多,下意識選擇了素食。 我顫抖著身體離開了講堂,把頭上的毛帽拉得更低一點,順著杉木柴燃燒的香味,快步的移動到了營火邊,鑽進了圍著烤火的人圈裡。營火如同火蛇一般,爾偶發出絲絲的叫聲,並潮天吐出火苗。我抬起頭看著黑暗的天空,火花隨著上升氣流舞入天際,與天上的星星作伴。我感覺到溫暖從明亮的火光慢慢的傳遞到我的皮膚,然後滲入我的體內,築起厚實的安全感。我轉過身背對著營火,讓背面也均勻的烤一烤。 原來在野外,火可以成為如此強大的依靠。即使今天天氣沒有冷到需要生火,光是看著火光就會有種安全感。我想到了最早還住在野外的人類,如此的手無寸鐵,當他們第一次學會用火時,那種發現了一個強大依靠的時刻,是怎樣的心情? 另一方面,我也感受到了對火的敬畏。我深刻感受到火是一種力...

Cathedral of Cedars(1):抵達

我坐在巴士裡看著遠方,褐黑的松木筆直的參入藍白錯落的天空,一陣陣風輕輕的搖著側枝,松針婆娑。我想像著松針們會發出怎樣的呢喃,但隔著玻璃窗我什麼也聽不到,這一切都像默片一樣,在我耳邊只有巴士引擎的嗡嗡低鳴,像極了一頭馬戲團裡被馴服的野獸。我想起了才剛前一天,同樣在尼加拉瓜的巴士裡,那咆嘯的引擎聲,卻好似狂放的獅吼,載我在擁擠的車道上奔馳。相隔幾千公里卻一脈相連的土地,竟是如此不同的場景。 我已經離開了尼加拉瓜,經過了幾小時的飛行與在機場的一個晚上,踏上美國紐澤西的土地。引領我到此的緣份來自於幾年前在某個舊書攤裡翻到的一本 Tom Brown Jr. 所寫的《Grandfather》,書中紀錄著一位北美洲原住民阿帕契人的故事,他一生在荒野中漂流行旅,走過沙漠與雨林,尋求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技術與哲學。祖父的靈魂透過那些文字觸碰了我,讀那本書的那幾個晚上,我都可以清楚的感受到這個男人對自然的崇敬與關愛,心裡暗自決定有一天要到那書中所描述的松林。 而沒想到有一天竟然成了這一天。我仍然望著窗外,風好像變得更為猛烈,松木的舞姿也跟著更加奔放。我的思緒飄回了兒時跟爸爸旅居美國的那一年,那時候是為了一圓爸爸留學的夢想,沒想到過了十幾年,我竟然為了自己的追尋再次踏上這個國家的土地。巴士平穩而快速的在高速公路上行進,車窗外佇著一棟一棟木屋平房,偶爾經過一些頂著巨大招牌的購物廣場。我還能夠認出一些兒時去過的大型商場或連鎖餐廳,像是 Staple、Wendy’s Burger、Macys 百貨等等。看著眼前的地表景觀,所有的人造物都排列的井然有序,全球化企業的商場促成了生活的便利,環境上也保留了大量的綠意,以當代人的標準來說應該算是蠻適宜人居的吧。但我總還是覺得哪裡不大對勁,那些曾經熟悉的畫面全都化為心中的疑問。 一切好像太整齊了。 這兒的草地幾乎都像用三厘米的嚕頭刀理成了小平頭,整齊劃一的高度,彷彿只要趴在草地上,就可以看到一條水平的線,切割草綠與天藍。而草的生長範圍被精準的限制在那一畦一畦的「綠地」,定期的除草工人在「綠地」跟步道之間劃了一條嚴厲的界線,不容許任何一根「雜草」跨越雷池。所有的線條都是完美的直線。然而在我的印象中,自然是曲線的,如此鋼硬的直直角角好像不屬於大地。這些過分整齊的界線,切割了人類與自然,成了硬生生的楚河漢界。自然的所有一切都被分毫不差的控管著。 ...

Limay: 胖女人的故鄉

幾個小時前我們才與義大利情侶在走廊上相擁告別,而更早的清晨,天還沒亮,B 就已經先悄悄離開去趕公車了,只在我們的行李間留下一張紙條。大夥都是因為沙發衝浪而住進同一戶人家,那幾天就在餐桌上分享了一些故事和談話,還有鳳梨炒飯與 pizzaiola。他們分別來自義大利與克羅埃西亞,卻不約而同的都已經旅行了 18 個月。在他們口中那是一個撞牆的時間,你會開始很想家,也知道如果這個時候沒有回去,可能就會一輩子這樣活在路上了。 能夠與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用西文交流,哪怕只是最簡單的問答,都讓我感到滿足。一個新的語言似乎讓我的世界又大了一點點。尤其是跟外國人以西語對談,當我們都不懂彼此的母語,卻因為一個第三國語言而得以產生交集時,會讓人有種莫名的感動。甚至有時候我覺得與外國人講西文比較容易,因為尼國人的西文其實並不好懂,比如說他們從來不發 s 的音,講起話來又有點大舌頭。 幾個小時後,我們已經坐上了一台即將帶我們前往新旅途的巴士。 路人告訴我們大概要開一個半小時的車程。至於目的地,我們也只知道叫 Limay,是一個製作工藝品的地方,甚至連他是村落還是城鎮、是扁是方都不知道。 然而事實證明不要太相信路人說的話。我們離開 Estelí 之後,一路上山進入高原,然後又下切河谷,車窗外吹進來的空氣從微寒慢慢轉為熱風,車子在搖搖晃晃的石子路上走了三個多小時才到。之後我們又陰錯陽差的錯過了最後一班的回程巴士,就這樣被留在這個被光禿禿的山頭們包圍的河谷小鎮。 我們順勢決定留宿一個晚上,也能夠好好的認識這個地方。後來證明意外是一種幸運,這個小鎮其實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寶藏。 我們來到了一戶做石雕的人家。這邊的人會用周圍山地產的大理石做石雕,也用來自 León 火山群的火山岩,有紅色、白色以及各種結晶的石頭。至於他們彫刻的對象就是 Estelí 這個省份的精神象徵:La Gorda,胖女人的意思。從我們第一天到 Estelí 市中心的公園就看到了他的雕像:一個胖胖的女人雙腳合十的坐著,豐腴的身材就跟尼國的婦女一般。這樣的雕像在 Estelí 省內到處可見,有的綁著辮子,有的梳著馬尾,有的抱著孩子,有的則拿著一簍的作物,不論如何,他都代表了一個多產的形象。原來這個小鎮就是這些胖女人的故鄉啊! 石雕人家的老奶奶一邊跟我們聊天還一邊帶我們看家裡的院子。院子裡除了堆滿尚未雕琢的石頭之外...

Volcán Maderas: 天空之城

說起來台灣跟尼加拉瓜有一個很神奇的連結,那就是他們都位在地表最大的火環:環太平洋火山帶上,一個在西,一個在東,隔著見不到對岸的大洋。也因此在尼加拉瓜的境內有一整排的火山,像在大地上畫出一道傷口,偶爾流出鮮紅的岩漿。我曾經想過來個火山大縱走,但後來發現火山之間常隔著城市或大片的荒林,難以徒步跨越,也因此爬火山的想法只能點狀的實踐。 Volcán Maderas 成了我在尼加拉瓜的第一座火山。他跟另一座火山,Volcán Concepción, 在尼加拉瓜湖中形成一座火山島,像一對老夫老妻般,牽著手站在湖水中。 與 Volcán Maderas 的相遇是在某次來到了山腳下的村子,村中有一座寬廣的足球場,足球場的背景正是 Volcán Maderas。在晚上時,雲霧遮住了他的上半身,只露出了山腳,就好像一棵巨木參入雲霧之中,而上面是一座天空之城。在白天時 Volcán Maderas 也呈現出與其他火山不同的風貌。尼國境內絕大多數的火山都還在活動中,整個山是光禿禿的,像火燒山一般。Volcán Maderas 則 已經休了很久,現在整座山覆滿了綠色的植物,散發出森林的神秘感,或許這是他特別吸引我的原因。 從那次起我就一直惦記著這座山,後來在機緣下認識了一位來自島上的男孩,又碰巧遇上尼國的聖週假期,就決定來爬一趟火山。 攀登 Volcán Maderas 的過程確實像進入天空之城一般。從山腳往上會先經過一片的乾林,滿地都是枯枝落葉。隨著海拔漸高會慢慢進入霧林的範圍,這是一個雲霧繚繞的世界,腳下的落葉消失了,先變成土,再變成泥,周遭的樹木也開始穿上苔蘚與地衣。爬到最高的區域會進入暴風帶,風漸強,夾帶著霧雨襲來。過了最高點進入火山口後,天氣就會漸趨平靜,就如同西達與巴魯的飛行船通過暴風圈後,緩緩的降落在青青草地上。風吹的很慢,陽光灑得很滿。 在山頂上確實是一處自然遺跡,過去這裡是岩漿活動的場所,現在火山死了,只剩下植物佔據這個地方。山頂形成了一口湖,藏身在環嶺之中,慢慢的有各種動物定居了下來。現在湖邊長滿了芭樂味的小草——別問我為什麼知道有芭樂味,當然是如神農嘗百草後的發現——青蛙在湖邊游泳,蜻蜓在草地追逐,不知道在高興什麼。我想像這些動物們就像活在井底之蛙的世界一樣,與外界隔開,他們不知道外面還有一個更廣闊的世界;然而外面的人也不知道,在這裡存在著一...

Asiento Viejo: 荒山裡的神奇巴士

週末的晚上,在 Managua 的家裡,附近一間酒罷放著很震耳欲聾的音樂,播送週末夜狂歡的氛圍。我的思緒突然漂到了千里外的一台巴士上,上面滿載唱歌的人,還有些敲打著節奏,行駛在荒山的黑夜裡。我曾經就在那台巴士上,目睹這一切的發生。突然我想我得好好的記下那段旅程發生的事。 我不知道該從那個時間點開始紀錄這躺旅行的故事,或許是從 J 背起他的大背包,問我說:「我們要去哪裡搭車啊?」這樣的一個問題開始。這個問題就像這躺旅行一樣隨性,是啊,我們要從哪裡搭車?又要到哪裡去?決定出發也是意外發現空出了幾天的假期,便在網路上找到一則發現史前壁畫的新聞,就決定出發去尋找壁畫。 轉了幾台公車、計程車之後,我們來到一片荒蕪的山區。這附近的山因為正值乾季,全都變得光禿禿的,樹上的葉子都乾落,只剩下淺褐色的樹皮,地表則都是乾裸的白石。當地的居民用水只能靠鑽井,常見到家家戶戶的女人,帶著全家的容器聚集到井邊儲水。有趣的是,這個地方的地名都是各種作物,有 Cacao(可可), Aguacate(酪梨), Tomate(蕃茄)等等,後來我們才知道,原來這裡曾經有河流經過,所到之處灌溉各種作物,因此就會以當地的物產為地名。然而近幾年天氣愈來愈乾,最終連河流也消失了。 因為地處偏遠的關係,這邊一天也只有一班巴士開往我們的目的地:Las Lagunas。我們便決定邊走路邊搭便車。這是我第一次在尼加拉瓜搭便車,意外的相當容易。雖然經過的車不多,但幾乎所有的車都會停。或許正是這邊交通真的太不方便的關係,有車的人很願意順道載一程經過的旅客。而且這邊的車很多都是小貨車,也因此很適合多載幾個人。站在後座風很大,風聲修修而過,可以大聲的唱歌而不被人發現。 我們來到了一個村子,村子口擺了一個西瓜攤,做旅客的生意。村子的名字也很有趣,叫做 Asiento Viejo,「老座位」,或許翻得漂亮一點的話應該叫「老地方」吧?在我們補給了一些西瓜,準備繼續上路時,老闆娘突然跟我們說待會村子裡會有一班公車,雖然不是要去 Las Lagunas,但可以在岔路口放我們下車,這樣大概可以幫我們推進十幾公里的路程。我們便欣然接受了。 剛上公車時我們還很靦腆,畢竟在這種偏遠地區,居民們幾乎沒看過外國人,連美國人都很少更別說是亞洲人了。但我們很快的發現當地人都很友善,他們為我們稍微擠出了兩個座位,邀請我們坐下。在...

Ometepe: 嬉皮、吼猴與神話

空氣中瀰漫著酒精的微醺,混雜著大麻與菸草刺鼻的氣味。時間已經來到了傍晚,在這個偏僻的山林裡,所有人只能圍著唯一一盞微弱的柔光。人們各自聊著天,英語、德語、義大利語、西班牙語在這個空間裡來來回回,而坐在我正前方的吉普賽女郎,正展示著他昨天剛在手臂刺上的一只斑蝶。若不是遠方偶爾傳來吼猴如猛獸般的吼叫聲,我一點都沒有身處尼加拉瓜的感覺。 有人說尼加拉瓜是湖與火山的故鄉,成鍊的火山與湖泊在尼國的西部畫上一條令人著迷的弧線。當我還遠在台灣看著電腦螢幕裡的Google Map時,就注意到了Ometepe這個地方:他位在尼加拉瓜的最大湖之中,卻又是一座火山島,由兩個火山頭所構成。 最令我感到好奇的是他的名字。翻開尼國的地圖,除了充滿殖民色彩的地名,如 San Juan、San Jose、Leon 之外,還有許多的地名是以tepe、galpa結尾。後來我才知道Ometepe是「兩座山」的意思,ome是二,而tepe是山。他們都源自Nahuatl,一種曾經廣範流行於Mesoamerica(備註1)的語言,目前大概只有墨西哥部分的原住民仍使用這種語言。有趣的是,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會一些Nahuatl——沒錯就是你我——因為像是chocolate、tomate這些單字都是源自於Nahuatl。每當我在語言當中找到過往各個族群與文化互動的痕跡總會讓我感到莫名的興奮,就好像自己與不同時空下的人有了連結。同樣的也讓我更相信各個文化都有其價值,同樣貢獻於人類的整體智慧。 然而除了名字之外,其實我對Ometepe一無所知。行前朋友特別跟我提到了一個兼營住宿與餐廳的樸門農場,我因為對樸門、里山等自然聚落的嚮往,便順著這個緣份前來投宿,沒想到就這樣意外的遇上了這一群嬉皮旅人。 他們在這個農場裡幫忙一些勞務工作以換取食宿。他們來自歐洲、以色列、世界各地,或者其實從哪裡來並不大重要,反正他們長年過著流浪式的生活;他們睡在帳篷裡或者吊床上,以任何簡便的方式存活;他們不穿鞋子、服飾鮮豔而寬鬆,或者有時候根本不穿衣服;他們大多留著長髮、身上多所刺青,有事沒事就是坐在地上聊天、唱歌或者抽煙、抽大麻。其中一位旅人在農場裡帶瑜珈課程。他有著美洲原住民的血統,黑髮黃皮膚,五官深邃,身材不高卻十分精實;留著直長髮,總是裸著上身只以一條短褲蔽體。我們第一次交談時,恰好一朵紅花從樹間落下,他順手拾起便紮...

寫在之前

今年年底即將出發前往尼加拉瓜,擔任國合會的海外志工。于倫邀請我為這屆的志工授旗典禮致詞,我便寫下了這次決定遠行的初衷。很多想法都是過去經驗的累積,人生從來都不是規劃好的直線事件,只是各個點慢慢描繪出他的方向。希望能帶著這份初衷延續接下來的旅程。以下為致詞原稿: 各位長官、國合會的夥伴、志工夥伴們大家好,我們是2015年即將出發前往各派駐國服務的海外志工。 從一開始考慮申請志工計畫,到面試,到培訓,到做出最後的決定,前前後後不知道多少人問起,為什麼我們要去做「海外志工」? 當志工的初衷,或許比較容易理解。當我們自認比別人多擁有一點點資源,多一點點奉獻的能力,我們殷切的期許自己能夠給予,在給予的過程中,感受他人的快樂,分享這份感動。生命有很多選擇,獲得是一種,給予也是一種。當志工並沒有什麼偉大的,其實我們也是在享有給予之後所得到的感動。 然而在台灣,社會也不夠美好,環境也面臨開發破壞,很多人需要其他人的幫助,若想為世界做一點事、給予一點什麼,對我們來說台灣正是最好的發揮場域,為什麼非得到海外?為什麼非要漂流異鄉作一個旅人,到一個語言不通、文化衝突的地方,當個甚至還需要別人幫忙的志工? 因為我們相信,長遠的旅行可以為生命帶來轉化。 旅行其實是為了鬆動自己根深蒂固的信念,學習用另外的觀點看待世界。所以對我們來說,「旅行」絕對不是單純的「出國玩」,要轉化自己的信念與觀點,需要有足夠長時間的異地而處。就好像要訓練自己的身體一樣,我們不可能在短短的四、五天內成為馬拉松好手,想轉化自己的宇宙觀與世界觀,也不可能在一般旅行團的「五日四夜遊」完成。 只有讓自己長時間的置身在異文化中,才能強迫自己從不同的文化脈絡中思考現今世界的狀態。慢慢的,我們會發現過去的信念逐漸鬆動、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廣闊的視野。我們變得謙遜,誠摯的貼近他人,坦然的面對自己。 也不只是「文化」,畢竟當我們談論「文化」時所指的都是以人類的主的社會,但如果我們也能夠花足夠的時間在自然中與萬物作伴、與其他生命共活,我們也會漸漸的,慢慢學習不只是從人類的角度思考。一棵樹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一隻鹿是如何看待我們共同存在的這片土地?這個世界從來不是人類所獨有的。 這種多元觀點的思考對我們來說有什麼意義?它讓我們學會了謙卑與尊重。如果少了這種謙卑與尊重,原本立意良善的慈善事業,也可能淪於強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