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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edral of Cedars(3):對話


“Are you talking to the tree?”

那天中午,我坐在一株筆直的松木下,手裡拿著剛燒好的木碗乘著燉煮的蔬菜。那木碗是幾個晚上在營火邊拿著燒紅的炭一層一層的往下燒,再用石頭一點一點的刮出來的,碗中還殘留一些木屑與焦炭香。我看著松樹的枝幹被風搖著,像是節拍器一般緩慢的左右來回。W突然坐到了我的身旁,問了我這個問題。

我對他笑了一下,並沒有直接回答,話像是從深潭裡慢慢浮上來的泡泡,過了幾秒鐘才開口。

“Not exactly. I didn’t talk. I just listened.”

“Sometimes I hear the winds and the leaves. It sounds like the nature is talking to me.” W也拿著他的木碗,在我的身邊坐下。

“They are. They just don’t talk the way we do. But they are living beings just like you and me.”

“But people don’t understand. Especially here in the States, people are so off away from the nature. Have you heard about wetiko?”

他開始跟我解說,wetiko 是北美洲原住民很早之前就發現的一種病,而且是一種靈魂的疾病,染病的人心靈會被「貪婪」與「比較」吞噬,並危害整個部落。當歐洲移民從東岸登陸時,他們意外的發現這些白人對這種疾病一無所知,而且幾乎全都染上了。

“This is what I learned from a documentary called ‘I Am’. You should watch it.” 他解釋完還不忘補上出處,然後又舀了一匙蔬菜放入嘴裡繼續說:”I don’t like the American style. In my country, before the Americans came, everyone is happy with the nature, and willing to help each other. But the Americans brought in the mindset of materialism and competition. Now everyone only focuses on how much they gain and how much they pay.”

身旁這位年僅17歲來自波多黎各的男孩跟我有著完全不同的性格,他相當的多話,而我卻很沉靜;然而我們之間又有某些相仿。我們都不喜歡美國那行銷全球的消費主義與進步觀,卻也同樣來到美國,想了解與自然連結的古老阿帕契文化。而美國雖然不斷的向世界輸出消費主義與物質主義,但同樣也孕育出了許多像是梭羅、李奧帕得等自然派的思想家,localvore、veganism等的概念也都在美國得到發展。這塊土地似乎仍在努力的掙扎中,期望透過某些人類的靈魂向我們訴說一些什麼。

“Now, Lipo, tell me, what can we do to open people’s eyes?”

我們能夠做什麼?

如果我們看到了那些世界不美好的一面,我們能夠做什麼?這是個會讓人想很久,也不會有什麼標準答案的問題。但心裡有個聲音告訴我,在思考能夠做什麼之前,我更應該先想清楚,該過怎麼樣的活著?

人其實能夠選擇自己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活著,有時候「生活」是個人信仰的具體呈現,是一件藝術品,是理念、技術與所投入的時間的果實,他可以成為你的表達,代替你說話。一百多年前的梭羅,因為反思文明社會的鋪張,決定試驗簡樸自然的生活,在華登湖畔隱居了兩年半。William Powers 筆下的傑姬更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住進了三坪大小的森林小屋,過著像接屋頂的水以日光曬熱後淋浴的方式,過著永續低碳的樸門生活。另外當代還有許多的 Freegans 為了反抗現代社會的過度消費、剩食浪費,甚至人們受到物質慾望操縱,變得貪婪冷漠,於是開始過著減少消費的生活,有些人會翻垃圾堆裡的食物過活。而一點也不意外的,所謂已開發國家中的所丟棄的「垃圾」其實可以養活成千上萬人。這些人的生活或許極端,卻也深具啟發性。選擇過怎樣的生活其實是一種理念的展現。

我一直很喜歡在不同的文化中旅行,看看每個不同族群的生活方式與宇宙觀。我想像自己在各種不同的文化中打滾,然後撿拾那些我喜歡的片段,拼湊成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回顧那些我所喜歡的文化碎片,都是文化中最根源、最原生的部份,那是跟土地長期互動之下建立的親密關係。畢竟推到源頭,所有的文化與生命都是從自然中孕育出來的。我更發現,自然當中存在一種靈性的連結。正如同世界各地的原住民文化中不約而同的教導我們:萬物都是一體的存在,我們也只是整體的一小部分。於是從文化到自然,從自然到靈性,所有的碎片連接起來,似乎在為我指引一個生活的方向。

這個生活是一從由內而外的展現,由內在的某種狀態,體現為外在生活的樣貌。

那幾天的早晨我都會走到森林裡的深處,那裡有一個水潭,周遭長滿了杉木。我會在水潭邊淨身並晨禱,我發現那是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當內心感受到生命的美好與給予,晨禱不過就是將這些感謝的意念釋放,回饋給萬物的過程。而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我每日晨禱的水潭,是祖父當初在這片松林裡特別復育的水潭,他稱為 cathedral of cedars。有一次晨禱之後我坐在水邊,陽光從正前方斜斜的灑在我的臉上,溫暖而明亮,而我背後涼風輕撫。幾隻螞蟻爬上了我散盤的雙腿,迷失在我皮膚的紋路裡,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一棵樹。任風撥弄,我就輕輕的搖,雙腿在土中札了根,水從土中緩緩的滲入身體,滋潤了內在。我發現自己變成了一種美好的存在,跟周遭的木們融合為林,我們之間沒有話語,卻連結在一起,獨處而共生。

我想到深層生態學學者約翰席德在談到了在自然中追求心靈層面的和諧與在社會中進行環境抗爭的激烈,這兩個看似截然不同的面向該如何取捨時,他認為這兩者應該是相輔相成的,甚至,前者會是後者最強而有力的基礎。因為唯有我們先安頓自己的內在,才能清明的面對抗爭中可能出現的各種對立。

不論外在世界如何變化,我們都必須先維持內在空間的平衡與美感。物質世界不過是我們集體內在的反映。向內求的哲學並不是對外在世界的不聞不問、不食人間煙火,只是了解到唯有內在的改變是根本的改變。我發現這就是樹教我的功課,樹其實也就是只是以他們本然的韻律活著,但那樣單純的存在就維持了世界的美好。唯有先成為某種美好的狀態,才可能為這個世界散佈美好。

對於W的問題,我仍然沒有一個具體的答案。

“But maybe, we should listen to the tre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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