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 al contenido principal

尼東紀行(1) – 混沌之初


我們剛到 Coyote 家的那個晚上,他躺在吊床上,享受著家裡僅有的一盞黃燈,聽見我們的呼喚聲,轉過頭來用他低沈的嗓音招呼我們。他的家跟這個城裡大多數的房子一樣,屋頂漏水殘破不堪,一個星期前的 Otto 颱風毫不留情的蹂躪了這個地區,每棟房子都像在風雨中無家可歸的流浪動物,滴水發抖。整座城在連日不斷的雨裡像座荒廢的遺跡。

我們乘著 Río San Juan 黃土色的河水,經過8小時的航行終於抵達這個大西洋岸的小城:San Juan de Norte。尼加拉瓜東部與西部有截然不同的景觀,受到東北信風的影響,在西部是乾濕季分明的熱帶草原型氣候,在東部則是幾乎全年有雨的雨林氣候。早期西班牙人雖從東岸登陸,但主要控制的範圍卻在西部地區,時至今日,西部的居民大多是西人與原住民族的後代美士蒂索人(mestizo),而東部自治區仍有許多的原住民住在雨林之中。

其中最大的雨林保留區之一就是位在尼加拉瓜東南角的 Indio Maíz,因為區內的兩條大河 Río Indio 與 Río Maíz 而得名。這裡也是原住民族 Rama 人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過去在殖民時期,他們曾經是整個尼加拉瓜東南部最大的部族,但今天大約只剩下3000多人,大部分居住在大西洋岸的一個叫做 Rama Cay 的小島。近年來時常有 Indio Maíz 遭砍乏破壞的新聞傳出,雖然被設為保留區,但政府並沒有善盡保護的責任,許多外來人(來自尼加拉瓜的其他地方)從西側外圍開始蠶食這個區域,強佔土地,將樹砍下,作為放牧之用。沒有了森林,河流也開始乾枯,Rama 人的生活空間開始被壓縮。我們為了更了解 Rama 人的生活跟雨林的原貌,決定從東側進入 Indio Maíz。

依規定要進入保護區需要雇用當地原住民作嚮導,我們在小城裡四下詢問,終於找到 Coyote 的家。

Coyote 是個年約五、六十的男子,但陳緩的嗓音跟銀灰的長髮,卻給人一種蒼老而深不見底的感覺。他從吊床上站起身,在漏水昏暗的高腳屋裡試圖張羅兩張椅子讓我們坐下,他那高大的身軀在這個小屋裡顯得有點不合身,總是低著頭才不會撞到。我們表明來意後他點點頭,緩緩的跟我們說明颱風過後當地及雨林裡的災況,以及他可以帶我們去的地方。他提的價碼遠遠高出我們的預算,再加上我們身上的現金不多,而這個小城裡又沒有任何可以提款的地方,讓我們頗為猶豫。然而眼前這個溫和的老男人散發出一種沉穩的魄力,真誠而平和,我們最終還是湊出了足夠的錢,敲定出航的日子。

出航那天早上,天仍下著雨,冷風不斷往臉上吹送,壞天氣讓我有些擔憂。我們早早就到 Coyote 的家,看著他緩緩整裝一邊跟我們聊天,他從容的笑讓我放心不少。我們乘著他纖細的獨木舟,僅架上一個馬達便出航了,沿著 Río Indio 往上,要到一個叫做 El encanto 的地方,那裡有幾戶住在雨林裡的人家,我們預計在那裡過一個晚上。

沿途天氣仍然沒有好轉,我們幾乎是頂著冷風坐在獨木舟上淋雨發抖。Coyote 在後方控制馬達的方向,一邊用小塑膠杯把船裡的積水舀到河裡,一邊注意著岸邊。

滿目瘡痍。我好像找不到其他詞彙來描述那個畫面了,幾乎所有的樹都被吹垮了,只留下孤單的枝幹,劃破灰白的天空,跟漸漸泛黃的殘葉,零星的掛在枝上。幾乎看不到野生動物,空有幾隻禿鷹盤旋在天上。

「林子裡有死去的吼猴跟山豬,禿鷹們是去吃他們的屍體的。」 Coyote 一邊說,臉還是盯著岸邊。

沒想到砍乏還沒有進來,但自然的摧毀卻早一步來了。我想到了《屠夫渡口》裡的安得魯,信仰著自然裡本然存在的神性,試圖追尋人與自然最初的連結而進入美國西部的荒野,經歷了艱辛的旅程,卻遇到了漫長的冬季,禁閉、孤立所引起的焦躁、寒冷以及飢餓幾乎使他發瘋。大自然赤裸裸的展現了毫不留情的一面。然而天災本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為什麼他孕育了萬物,卻也寫好了毀滅的劇本?

「他們怎麼知道我們要過去?」我想這個問題一時也沒答案,便隨便問了 Coyote 一個問題,轉移注意力。

「他們不知道。」Coyote 笑著回答我。

也是,就這麼住在雨林深處裡的人,沒有與外界聯繫的設備,當然也不會知道兩個亞洲人即將來訪。

隨著船慢慢往上游移動,河道漸漸變窄,幾處倒塌的樹幹直接橫亙在河面上,我們必須熄掉引擎尋空隙通過。後來終於來到一個河岸的開放處,遠遠的可以看到一幢高腳屋,一個孩子站在河邊看著我們的船從遠處慢慢靠近,旁邊還跟著一隻山豬。他們事先不知道我們來,想必是遠遠的就聽到了我們的引擎聲才出來查看的。

這裡住著一戶人家,我們到的時候爸爸正在修屋頂,前陣子的颱風想必也重創了這個地方。一家人看到我們的到來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慌張或者熱情歡迎,甚至對 Coyote 也沒有,只是像鄰居來訪一樣輕鬆的聊著天。後來我們才知道這一家人其實是 Coyote 的遠房親戚,爸爸的輪廓就好像風中奇緣中刻畫的美洲原住民的版型,寬大的五官配上一頭烏黑的長髮,在工作中綁了辮子往後梳;媽媽則跟大部分的尼加拉瓜婦女一樣,有著非常豐腴的身材;另外還有七個孩子。Rama 人果真相當害羞,大人們其實都會說西文,即使 Coyote 爾偶會帶外面的朋友來拜訪他們,但他們仍然不會主動跟外人交談,只在我們問候的時候簡單的回答。孩子們一開始也躲在一旁默默的看著我們,我們過去跟他們說句話,他們立即露出害羞的笑容,然後不發一語的走開。或許也是因為他們長期生活在雨林裡沒有與外界接觸吧。

我想或許要跟這家人建立連結還需要多一點的相處,也就不急,慢慢的觀察周遭。這幢房子是傳統的高腳屋,主結構都是用木頭搭起來的,屋頂則是棕櫚葉一層一層的堆疊。踩上木板搭的階梯後,連接一個半開放的平台,只在周圍有簡單的圍欄,是一家人主要活動的空間。小小的灶架在角落,在平台的另一頭有一個小小的房間作為寢室,但其實一家人也會直接在客廳吊了吊床就睡。我很喜歡這個房子,因為它半開放的特性直接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你可以在此感受空氣的流動與冷暖,看著房子前的濁河與對岸張牙舞爪的綠;同時又有一個擋雨的屋頂與乾淨的地板,讓人感覺與外界的危險隔開,躲在舒適安全的「家」裡。

房子裡還有許多巧思。廁所在房子後方的空地,是一個簡單的生態廁所,糞坑下方直接連接到一個斜坡,利用重力作乾濕分離。洗碗盤的地方也只是一個 V 字型中間下凹、微微傾斜的木板,讓洗碗的水往側邊流,連接到另一個簡單的木製水道直接排到屋外空地上的植物。這裡雖然沒有電力提供,但他們不知道從哪裡用來了一個太陽能板,白天蓄電,晚上的時候通常還可以有盞小燈。

爸爸說這房子大概花了他半年的時間建造,之後每五年需要整修。但那也沒有太多的工作量,畢竟一家人在這裡生活,不為了賺錢而工作,平常就是蓋房子、農事、到山裡打獵、捕魚、料理、吃飯、洗衣晾衣,所有的活動都直接與生活有關,還有足夠的時間生半打的小孩。這樣的房子完完全全的融入了生活之中,他是活的,不只是一個冰冷僵硬的建築,他也跟著這一家人一起生活一起長大,會攝食會排泄、會代謝會更新;他不只是房子,而是這一家人身軀的延伸。

爸爸為屋頂鋪上新採的棕櫚葉後,放下及腰的長髮,躺在客廳的吊床上,一邊遠望著河的對岸,一邊與 Coyote 聊天。孩子們在房子內外各處玩耍嬉鬧。人、房子、與周遭的環境很和諧的在一起。

中午媽媽為我們準備了 sábalo 作為午餐。sábalo 是在 Río San Juan 附近流域很常見的一種大魚,有的可以長到兩公尺那麼長,但聽說因為魚肉的味道不好,所以大家都比較喜歡把肉剁碎用炸的,這家人也不例外,他們把sábalo 炸成棕黃色配上紅豆仔炒飯。孩子們各領了一盤在地上圍坐成一圈吃。

餐後爸爸跟 Coyote 特地駕船出門一趟,他們說要去下游一點的人家借煮飯用的油,或許是剛剛的sábalo 把家裡僅存的油都用掉了吧。以這個地方來說油也是現代文明的物資,聽說他們也會自製豬油跟椰子油,有時候甚至直接把椰子加到米飯裡面煮,自動就能讓米飯油亮也不會過度油膩,但大部分時候他們還是由外界取得瓶裝的植物油來料理。這一家人雖然住在雨林深處,但並不是過著完全隔離的生活,在他們的房子各處仍然可以見到文明滲入的痕跡。除了食用油外,他們也用牙刷牙膏、塑膠杯、塑膠水桶、鐵鍋、叉子等等。在屋內的柱子上,還掛著一雙漂亮的女性涼鞋,我想一定是媽媽偶爾上京的時候的戰袍吧!

在文化上 Rama 人也受外界影響很深。當我跟孩子們分享相機裡的照片時,他們會對著影像裡的東西,說著 “pot”、”piggy” 等單字,雖然帶著腔調,但明顯是英文。後來 Coyote 告訴我們,在現存的 7 個 Rama 社區中,只有一個講得是純的 Rama 語,其他的都混雜著 Criollo 式的英語。如果沒有保護措施進來的話,可以想見的是 Rama 語在不遠的將來就會消失了。我對此感到難過。一種語言絕對不只是一組文法、詞彙跟語音,他代表了一個民族深層的文化靈魂,是他們用來探索這個世界的媒介,沈積出來的智慧結晶,有如一個豐富的生態系。而現在世界上的這些生態系正在快速消失,Rama 語也只是其中之一。

突然不知道是誰一聲令下,孩子們突然都跑了出去,拿著桶子到河邊提水。最小的妹妹則穿著一雙過大的黑色雨鞋,拿著一件牛仔褲到河邊用濁濁的河水清洗,離開時褲子上殘留一點土塊。我還在想該怎麼跟小妹妹說,他就又拿著褲子走回河邊再洗一次,不知道是自己發現了還是被姊姊們退貨。洗好後他轉過頭對著我害羞的笑了一下。一陣忙完之後,幾個孩子划了一艘破了一個角的小獨木舟出航,三個孩子在裡面,後面的划著槳,前面的想辦法把從破角流入的河水舀出去,中間的則負責尖叫。他們在河面遊蕩一圈,最後翻船,所有人跌入河裡再一起游回岸邊,過程中笑聲不曾間斷。後來他們又再出航了一次,這次不知道從哪裡的岸上採回來了一大串的香蕉。


我想像這七個兄弟姊妹在雨林中的生活是怎樣的童年?他們的生活中幾乎沒有同齡的其他小朋友,也不用到學校上課,每日作伴的就只有其他六位兄弟姐妹跟垂手可得的森林與河水。學校教育到底屬不屬於這些在雨林裡長大的孩子?想當然爾,如果有一天他們必須要到外面的社會討生活時,缺少學校的教育一定會吃虧。但難道跟著爸媽學習在山林裡的生活之道,大樹是老師,河水是教官,山豬伴讀,豹子鬥智,不也是一種教育嗎?愈來愈多的研究顯示人類的心智、生理和靈性健康跟自然經驗之間存在著直接而正向的關係,我想至少這些孩子擁有一個能在自然裡自由探索的童年,教會他們勇敢與好奇,那是這片山林給他們一輩子的禮物。

在雨林裡待了一夜後,隔天中午我們趁著好轉的天氣出航。雨林的天氣詭譎不定,近來終日陰雨,但一旦出太陽那熱力卻又再度提醒你這是一個赤道國家。沿途兩岸的雨林仍然呈現一片倒塌的景象,然而在陽光的照射下,卻如混沌之初的宇宙,藏不住蓄勢待發的生命力。Coyote 告訴我們,這裡颱風大約二十幾年會來一次,一旦颱風來了,雨林就會倒回到混沌之初,然後重新開始生長,大約十年又會回到一片蓊鬱的狀態。我想像自己觀看著一個嬰兒大的雨林,他皮膚皺的醜陋,哭聲淒厲,在褓襁中掙扎著生存;如果十年後我有幸再回到這裡,他會是怎樣一個蓊鬱的青綠,又會怎樣的迎接我們的重逢?或許「災禍」只是人類的詞彙,陽光或風雨都是自然的一部分,他的意義並無法用我們短小的時間尺度丈量。颱風離開後,這一家人仍是如平常一樣修補房子,孩子架著獨木舟遊蕩;《屠夫渡口》裡的安得魯在經歷過嚮往自然、進入荒野、鎩羽而歸、回到城市後,最終仍然選擇再次出發,面向西部荒野。

回到城裡,連日的大雨終於停了,藍天探出頭,對我們露出燦笑,家家戶戶也都在門口掛起了被子跟衣服。晚上吃飯時我們在城裡遇到幾個電力公司的工人,他們到此維修被颱風破壞的電力系統。一番閒聊之後他們告訴我們明天一早將會有船來接他們,我們可以問問看船長能不能順代載我們一程。我們身上雖然已經沒有現金,但到了目的地後就可以提款付給船長,他應該會接受。剛從雨林回來的欣喜,再加上明天就可以啟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的幸運,讓我們整個晚上都沉浸在興奮之中。

隔天我們依約到了碼頭等船,但從中午等到了下午,始終不見船入港。電力公司的工人們垂頭喪氣的跟我們說,因為最近海象不佳,船不會來了。

我們因此被滯留,身無分文。




後註:依慣例我在文末附上一篇西文的文章,這篇主要講的是 Indio Maíz 面臨的砍乏危機。如果你學過西文或正在學西文,這些文字或許可以讓你找回一點記憶;如果沒有,就當看圖說故事吧!


Comentarios

Entradas más populares de este blog

走入回憶之森(內本鹿21年回家紀行)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空氣中有冰。我鑽出睡袋,披上厚重的羊皮襖,身體還是不停的顫抖。戴著頭燈加入早已在火邊準備早餐的葛利,蹣跚的翻動火上的捲餅(當天的早餐是墨西哥捲餅配上葦如自種自磨的花生醬),身體也不自覺的往火邊靠,想把自己也烤一烤。天漸漸亮,我聽見夥伴的呼喊,走出天幕一看,外頭的青綠山林已在一夜之間換上雪白衣裝。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走內本鹿時也遇上霜凍。當時我們走的是從高雄 馬里山翻越 出雲山的穿越路線,一早起來發現營帳上積了一層厚厚的冰要壓到臉上,出來一看發現我們已置身在一片雪白的鐵杉林中。那趟山行對當時的我來說有點越級打怪,幾乎每天我們都是迫降,有一晚缺水,Katu 老師拿出背包深處的米酒,說裡面有 80%的水⋯⋯ 五年過去了,沒想到又再次遇上白皚山林。我好像看見當年那個毅然走入山林的自己,從雪白的森林中走出來,對著我問:一路走來,還好嗎? - 林道 35k,一直被稱為「冰箱」的五層樓高的白簾瀑布在霜凍之中,成了名符其實的冰箱。大夥小心翼翼的爬過冰滑的倒木之前,都不忘拿出手機拍一首「冬季戀歌」,只有 Salizan 面對難得的雪景心裡似乎沒有特別興奮。 雪大概也是 Salizan 心底的某個時空轉換門。今年僅 24 歲的他,第一次走內本鹿是在七年前,就遇上了百年難得一見的霸王寒流,不僅僅是結霜,而是名副其實的下雪,地面積了厚厚的一層白。沈重的行囊壓在年輕的雙肩上,雙腳走到紅腫起泡,在身體又累又冷之際,火又怎麼都生不起來。 當年連 Katu 老師也被震撼教育。他說自己當時經驗還不夠,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看到女兒不停發抖,他立刻脫下雨褲給女兒,而自己身上連件雨衣都沒有,只有 Gortex 外套。沒多久他就全身濕透,在零度以下的風雨之中,體溫迅速流失。就在危及之際,他想到學過的求生守則,立刻把自己全身套進大塑膠袋中,身體才慢慢暖起來。如今的他在霜凍的山林之中,撐著傘自在的領著隊伍前行,跟我們笑談當年。 那年在 Salizan 心中還留下了一個遺憾:惡劣的天候造成溪水暴漲,滾石磊磊,河道無法通行,使得他們無緣回到 takistalan 家族的祖居地 madaipulan。他們還特地在 takisaiyan 等待一天,懷抱著天氣好轉的希望,但最終天公依舊不作美。當時已年近 60 的爸爸告訴他:「今年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回來了⋯⋯,不過你以後還有機會,一定要回到 mad...

關於徒步旅行

02/2014, Camino de Santiago, Spain 離開庇里牛斯山的方向,海拔漸低,雖然仍有部分積雪,但已經不像山頂上整片大地被白雪覆蓋的景象,而是一種殘冰破碎的淒美。大地的色調是滿地楓紅的落葉、灰色的枯枝、深綠色的青苔及地衣,偶爾一些小灌木叢,趁著喬木進入落葉季節猛然發枝。天氣並沒有好轉,常常是在霧林之中冒著雨前進,雨水打在臉龐上,雙眼視線模糊。山頂上的融冰讓森林中的小徑變成小河,鞋裡又濕又冷。幾處河水高漲淹過了路,淺處涉水可過,深處則必須繞道入灌叢中另開一條路。 我發現這趟徒步的旅行與之前在印度冥想的經驗有相似之處。比如說,絕大多數的時候我都是自己一人,獨自面對自己的感受。冥想的時候,我常常是整天靜坐,專注在鼻下的氣息;而現在的徒步旅行,我也總是將意識放在當下得每個步伐。在這個專注的過程中心逐漸平靜且敏銳,你學會耐心、學會活在當下、接受當下的每個事實,而不是追求虛幻的未來。或許會有一些苦痛:背痛、腳痛、腿痠、身體濕冷,但你知道與苦樂共存而不是隨之起舞,最終一步步向前。 這樣徒步的旅行也與之前搭便車的旅行不同。搭便車旅行的時候,我花了很多時間走在人群中,與便車司機和酒吧裡的客人聊天,並感受每個城鎮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氛圍;而現在的徒步旅行,很多村子或城鎮都是如過客般的經過,更多時候我發現自己獨自一人走在荒野之中,聽著自己說話。人必須掌握面對人群與面對自我的切換,有時我們必須敞開自我與人交流、關心他人;有時候更必須學會獨處,關注自己的內心。 徒步旅行也是一種與大地非常親密的互動。就好像是用雙手輕撫著地表一樣,感受她凹凸起伏的山巒、疏密紋理的植被、軟泥硬岩的地質。我常喜歡看人類的聚落是如何在地表分布,有時位在群山之間的盆地中,有時在山頂上,有時在河邊的谷地;而在這些聚落之間的公路又是如何在地表蔓延,是沿著河谷迂迴前進?還是鑿山洞穿隧道強行在地表上劃出一條直線?大地總是安靜的不發一語,但在這樣的互動中又好像在告訴我什麼。她帶我走進人群與荒野,因為走過荒野,所以學會感恩人類文明的得來不易,而不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也因為走過人群,更了解文明對自然帶來的改變,未必全然正面。 旅行路上一切的感受都不是新知,但唯有體會是真實的了解。

初識美奈田

過去在這座山頭還會在冬季覆滿白雪的時候,一對父子與一對兄弟上山去採松筍。他們碰巧遇上了強烈的暴風雪,一群人只能躲在樹洞裡,靠一把火的溫暖維持生命。兄弟兩人,年輕方剛,心裡又惦記著在家苦等的妻子,想在風雪中冒險下山;然而爸爸長年在這座山狩獵與採集,他知道下山的路上有許多的巨石,巨石間藏著空洞,在雪堆中一步踩空就可能喪命。他們起了衝突,為了該走該留爭執不下,兄弟黨決定自行下山,臨走前忿忿的將營火弄熄。 然而爸爸很機靈,他知道若與兄弟兩人動粗勢必也不是對手,就將一塊炭火偷偷地藏在自己的足弓之下。等到兄弟離開後,他便靠著這塊炭,小心的照顧火苗,直到營火再度升起。父子兩人靠著彼此的體溫跟這把火熬過了風雪。 回到部落後他們到那對兄弟的家中詢問他們的下落,才知道兄弟兩人從那之後就沒有回來。於是全部落的人都上山去尋找兄弟黨的下落,最後在一塊巨石下發現了兩人的屍體。後來這座山就被稱為 Minataz,是布農語「死過人的地方」之意,在過去一直是布農的禁忌之地。 Dahu坐在營火邊跟大家說了這個故事,潮濕的木頭吹生濃濃的嗆煙,讓他的臉在橙紅的火光中有點模糊。身後的冷風夾帶著雨絲,把大夥都逼的往火堆靠。我突然想到Dahu一到營地之後,迅速的指揮大家拾柴,生起構火的身影,就像傳說中的爸爸一樣,好像不管在如何惡劣的天氣裡都能夠燃起一把安定人心的火。 Minataz的漢名是美奈田山,有人說他是中級山的霸主。中央山脈的主稜到卑南主山後突然陷落,一直到北大武山才重新爬升到三千公尺之上,然而從卑南主山往東南方卻延伸出另一支更高的側稜,美奈田山就落在此稜上。這裡是屬於布農族的傳統領域,過去布農族人從南投一帶因為耕地與獵場的需求開始往外遷徙,他們遊走在高山稜線上,尋找水源穩定,適合種植小米的土地,通常定居在中海拔的山區。而他們遷徙的最南界就是Laipunuk,漢名內本鹿。 內本鹿也是日本人在台的理蕃地圖中最後一塊空白區域,因為頑強的布農族人遲遲不願遷移山下。一開始日本人對於台灣山區原住民採取半示威半利誘的招降策略,他們一方面邀請各族的頭目到日本,展示各種現代化的軍事武器,讓原住民們知道「日本頭目」的厲害,同時開闢警衛道、設立駐在所,軍警力量滲透內本鹿山區。後來甚至以強迫的方式要族人下遷到縱谷平原。然而內本鹿的布農族人世世代代住在山區,不適應低地的氣候與蚊蟲,爆發了嚴重的瘧疾。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