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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edral of Cedars(2):甦醒



生命的一切都是給予,我們已經擁有太多太多。

講師在講台上講解關於石器的製作方式與各種石頭不同的性質,我雙手插在口袋裡,一邊發著抖一邊跟其他40多位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們一起坐在板凳上聽著。在這片松林裡的追蹤師學校,我們上課的講堂是用木頭搭建起來的簡易建物,只有屋頂遮雨沒有牆壁擋風,擺了一些板凳與白板便作為教室。時間已經是晚上8點,雖然太陽才剛下山,遠方的天際還透著微微的紫紅,但在松林裡氣溫已經降得很低,再加上濕濕的空氣與陣陣的風,讓人感覺更冷。對於剛從尼加拉瓜那個光是坐著都會流汗的天氣走出來的我來說,待在這裡簡直跟不小心被鎖在食物工廠的冷凍櫃裡一樣絕望。

我來到追蹤學校的第一天,不知為何的行前的那種興奮感現在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根在身體與心裡的排斥感,雖然我也不是很確定那排斥感究竟從何而來。是單純因為這裡的天氣實在太冷了,身體一時無法適應?還是因為這裡太過像個「學校」?我總是傾慕於在生活中學習,就好像到部落裡生活,跟著男人女人學習各種技藝,或許那才是我理想中的學習,沒有教室的邊界,生活的場域就是學習的空間,而學習就是生活中各種活動自然而然的副產物。每當講師開始講解各種腳印的部位名稱與分類、壓力釋放的印記,我都會發現自己迷失在生硬的詞彙裡,甚至開始懷疑學習這些技術的意義為何?真的能夠讓我更接近自然嗎?還是只是我對這個地方抱持太過美好的想像?

就在我的思緒已經不知飄到何處時,大夥突然都拍起了手,今晚的課似乎結束了。幾位負責伙食的志工上來自我介紹,並統計了葷食與素食的人數。我沒想太多,下意識選擇了素食。

我顫抖著身體離開了講堂,把頭上的毛帽拉得更低一點,順著杉木柴燃燒的香味,快步的移動到了營火邊,鑽進了圍著烤火的人圈裡。營火如同火蛇一般,爾偶發出絲絲的叫聲,並潮天吐出火苗。我抬起頭看著黑暗的天空,火花隨著上升氣流舞入天際,與天上的星星作伴。我感覺到溫暖從明亮的火光慢慢的傳遞到我的皮膚,然後滲入我的體內,築起厚實的安全感。我轉過身背對著營火,讓背面也均勻的烤一烤。

原來在野外,火可以成為如此強大的依靠。即使今天天氣沒有冷到需要生火,光是看著火光就會有種安全感。我想到了最早還住在野外的人類,如此的手無寸鐵,當他們第一次學會用火時,那種發現了一個強大依靠的時刻,是怎樣的心情?

另一方面,我也感受到了對火的敬畏。我深刻感受到火是一種力量的象徵。人類的文明起源於火,在自然界中沒有其他生物能夠承受或者控制這樣的高溫。現代製造業的基礎是高溫高壓,讓這一切成為可能的就是人類用火的開始。火的力量帶領我們離開了荒野,進入另一個文明的階段。然而,強大的力量不只能讓人安心,更可能把人變得貪心。力量本身並沒有對錯,只是當我們擁有力量的時候,能不能有意識的去使用他?有時候我們面對的課題不是如何獲得力量,而是放棄自己的某些力量。

回到帳篷裡我迅速鑽進了睡袋裡,趁著火帶給我的溫度還沒有完全消散之前將他們留在羽絨之中。我感到身體因為受寒而虛弱,說不定我需要吃一點肉?我想。雖然我選擇了素食,但其實我並不排斥肉食,在日常生活中我偶爾也會吃點肉,我排斥的是其實是違反環境倫理的現代畜牧業。對我來說,不管是肉食或草食,我們的存活,每一個呼吸、每一個心跳,都是其他生命的消逝換來的,不管是動物或植物。生命之流在我們之間流動,每一刻都有生命的消逝,進入我們的體內。既然取用其他生命是無可避免的,重要的是讓那些生命之流以愛的方式流動,理解那些流動、在乎自己每個作為的背後、並對所有的給予心存感謝。

松林裡下起了雨,水滴打在帳篷上如鼓聲滴答,看來今晚會是難熬的一夜。

陰晴圓缺、日夜更迭似乎正是自然界中的常態。換言之,人勢必會落入負面情緒或思緒之中,問題只是我們如何面對。想想看自然界中的夜晚都發生了什麼?雖然他黑暗冰冷,但給了我們休息、重新開始的契機,有多少時候我們是在黑夜中修護自我的?那了負面狀態是不是也蘊含了同樣暫緩、反思、修護的意義?

記得幾年前帶我爬山的指導員說:「對於環境的巨大變動感到不舒服是正常的,只要還能吃、還能喝、還能睡,一切都會好轉。身體會適應,只是需要時間。」

我又想到了,之前颱風引發的土石流重創台灣山區時,一位原住民的老先生,用屬於森林的古老語言說道:「遇到災難時,先不要急著想怎麼解決問題,思考他背後的意義。」這個世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從來都不是無中生有或純然負面的,只是需要我們全然的了解。對於生命的美好與給予,時時刻刻抱持著意識與感謝;對於那些低谷或困境,不用急著批判,用全面的了解與耐心的等待來回應。

幾天之後的某個早晨,我從帳篷中醒來。

遠方傳來像是貓頭鷹的叫聲,好像有兩隻,一隻在左,一隻在右,間歇交替的對話著。更遠處,另一種鳥單音的叫著。陽光透過黃黃的帳篷布照進來,把整個空間染成各種明亮的黃色調,不知為何的讓人心生喜悅。冷冷的空氣從門縫溜進來,親撫著我的臉,我羞澀的鑽進兩層睡袋的更深處,貪圖更多的溫暖。我伸手撫摸了帳篷的內皮,反潮的露水沾在我的指上,我知道那是一整晚從我身上散發出來的水氣。拉開門簾陽光透過松針照進來,四周的靜謐讓我感到如子宮中的安全。

我感覺到生命之流回到了我的身體,讓我從真空中愉悅的甦醒。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胸腔也開始上下起伏的呼吸了起來。

我拿起身旁的筆記本,寫下了當下的感受:生命的一切都是給予,我們真的擁有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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