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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回憶之森(內本鹿21年回家紀行)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空氣中有冰。我鑽出睡袋,披上厚重的羊皮襖,身體還是不停的顫抖。戴著頭燈加入早已在火邊準備早餐的葛利,蹣跚的翻動火上的捲餅(當天的早餐是墨西哥捲餅配上葦如自種自磨的花生醬),身體也不自覺的往火邊靠,想把自己也烤一烤。天漸漸亮,我聽見夥伴的呼喊,走出天幕一看,外頭的青綠山林已在一夜之間換上雪白衣裝。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走內本鹿時也遇上霜凍。當時我們走的是從高雄 馬里山翻越 出雲山的穿越路線,一早起來發現營帳上積了一層厚厚的冰要壓到臉上,出來一看發現我們已置身在一片雪白的鐵杉林中。那趟山行對當時的我來說有點越級打怪,幾乎每天我們都是迫降,有一晚缺水,Katu 老師拿出背包深處的米酒,說裡面有 80%的水⋯⋯ 五年過去了,沒想到又再次遇上白皚山林。我好像看見當年那個毅然走入山林的自己,從雪白的森林中走出來,對著我問:一路走來,還好嗎? - 林道 35k,一直被稱為「冰箱」的五層樓高的白簾瀑布在霜凍之中,成了名符其實的冰箱。大夥小心翼翼的爬過冰滑的倒木之前,都不忘拿出手機拍一首「冬季戀歌」,只有 Salizan 面對難得的雪景心裡似乎沒有特別興奮。 雪大概也是 Salizan 心底的某個時空轉換門。今年僅 24 歲的他,第一次走內本鹿是在七年前,就遇上了百年難得一見的霸王寒流,不僅僅是結霜,而是名副其實的下雪,地面積了厚厚的一層白。沈重的行囊壓在年輕的雙肩上,雙腳走到紅腫起泡,在身體又累又冷之際,火又怎麼都生不起來。 當年連 Katu 老師也被震撼教育。他說自己當時經驗還不夠,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看到女兒不停發抖,他立刻脫下雨褲給女兒,而自己身上連件雨衣都沒有,只有 Gortex 外套。沒多久他就全身濕透,在零度以下的風雨之中,體溫迅速流失。就在危及之際,他想到學過的求生守則,立刻把自己全身套進大塑膠袋中,身體才慢慢暖起來。如今的他在霜凍的山林之中,撐著傘自在的領著隊伍前行,跟我們笑談當年。 那年在 Salizan 心中還留下了一個遺憾:惡劣的天候造成溪水暴漲,滾石磊磊,河道無法通行,使得他們無緣回到 takistalan 家族的祖居地 madaipulan。他們還特地在 takisaiyan 等待一天,懷抱著天氣好轉的希望,但最終天公依舊不作美。當時已年近 60 的爸爸告訴他:「今年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回來了⋯⋯,不過你以後還有機會,一定要回到 mad...

岩穴、廢橋與殘屋

我們手持著提燈走入漆黑的洞穴,洞內積水深度及膝,水珠從洞頂的石壁滲出,長出一條條的鐘乳石。原本以為小小的洞穴,沒想到隨著我們的燈光不斷往前延伸。突然燈光外圍的黑暗中一陣騷動,幢幢黑影倏地朝我們襲來——原來是棲息在穴底深處的蝙蝠。 最早是從部落長輩的口中聽聞此鐘乳石洞,當時只覺得天方夜譚,沒想到親自踏查還真有這麼一個詭譎之處。我們特地帶了捲尺丈量,整個洞穴的深度達 40m,中點還有一T字型叉路,整體穴形相當工整,明顯是一座人工開鑿的隧道。但問題來了,為什麼在這荒山密林中會有這麼一個隧道? 隧道附近還有一座殘破的鐵線橋,我們試圖推敲兩者的關聯性。鐵線橋僅存兩條鐵索仍緊緊的抓著兩岸絕壁,但橋板皆已不見蹤跡,四處可找到一些散落的鐵線零件,水泥柱體也傾倒在土石堆中。 事實上,這並不是此處唯一的廢橋遺址,不遠處還有另外兩座。在內本鹿古道的踏查中這段一直是個懸而未定的謎,有些資料顯示,古道離開清水駐在所後應維持在鹿野溪的北岸,繞行跨越北岸的幾處支流後接到嘉嘉代駐在所;但也有些資料顯示,古道在此跨過主流,於南岸行走一段後才再跨回北岸。但就算如此,為什麼會有三條橋呢?還是古道另有支線連結對岸的 masuvanu 聚落? 我們循古道繼續往前探查其餘的兩座鐵線橋。古道大抵沿著等高線前進,秋冬之際的森林微雨,空氣既靜且輕。繞過幾個溪溝瀑布、礫石崩塌,森林愈來愈濃密遮蔽了視線,但隱約可以看出前頭有一塊開闊的平地。繼續往前,一座格局方正的低矮水泥結構出現在古道旁。 是一座日式建築的墊高基礎。早期的日本建築多為木造,為了避免白蟻及地面的溼氣侵害,發展成踩高蹺的形式,木屋主體是站在磚造或水泥的高架基礎上。有趣的是,日本建築來到台灣後,為了適應台灣高溫多濕的氣候,還把鞋墊增高了:日本的「床高」(室內地板高度)大概是 45cm 左右,臺灣則提高到 60cm 左右。而研究山中駐在所的專家林一宏博士又發現,「(駐在所建物)床高僅 1 尺半與日本本土相近,比台灣平地一般 2 尺半床高少很多」。我們測量了一下眼前的水泥結構,高度是 40cm,確實與研究吻合。 「有位退休的台電員工寫了一本書,耙梳台灣的電力發展史,裡面有提到在日治末期,日本人打算利用這邊的峽谷地形蓋水壩做水力發電,叫做『清水計畫』。這個遺址可能就是原本是要作為辦公室或員工宿舍的。」我們在水泥基座的遺址旁生火,烤起饅頭果腹,Katu老師一邊將饅頭...

植纖故事:山芙蓉與黃槿

 「如果你住在一處沒有經過人為破壞的森林裡,那你一定可以在你的生活圈中找到滿足你所有生活需求的植物,只是你認不認得他,或會不會使用而已。」最早引領我進入植物世界的老師曾經這麼跟我說過,現在回想起來,他當初很多輕描淡寫的話,都在我後來的生活中得到深刻的印證。 靠植物撐起的生活是怎樣的生活?這幾年來我慢慢的嘗試描繪這樣的圖像,我發現基本的生活所需如食藥、住居、器物、衣袋、能源、清潔⋯⋯,確實幾乎都可以透過家園周遭的植物採集來滿足。每項需求的空缺好像就這麼剛剛好會有一個植物來填補,而每一種植物好像都可以講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就像我最常拿來取纖的夥伴:山芙蓉。 居山的民族都知道這款植物的好。他的樹皮纖維非常強韌,布農族的老人會拿來作為搭建工寮的綁材,若取寬度長度適中,還可以直接作背帶使用。我在取其樹皮時發現他會分泌一種黏膠,剛好那時手上有些小傷,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總覺得沾上黏膠的傷口好像舒緩些,這立刻讓我聯想到,曾聽部落老人家說過,山芙蓉的樹根熬湯有清熱止痛之用。或許就是這個藥用原因,山芙蓉對鄒族人而言超越了物質上的實用價值而進入靈性層次,他們會製作山芙蓉樹皮布條,經過染色祈福之後成為護身符,不僅掛滿集會所驅邪保安,男人外出時也會配戴。 我最早認識這個植物是在某個冬日早晨,在家附近的森林裡散步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所居住的山谷裡,就長了不少山芙蓉,只是他們平時低調,喜歡隱身在眾綠之中,我從未發覺。然而一旦進入秋冬之際,原本內斂的山芙蓉會開出大朵美艷粉白的花,大方的與眾人分享他們的存在,好像是他們一年一次的祭典盛會。我總會趁冬天的時候記下住家附近山芙蓉的位置,每當需要時就可以輕易的找到他們。 而現在,山芙蓉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家裡會定期採集一些山芙蓉的樹皮纖維備著,洗淨曬乾的纖維透著亮白光澤,還需要經過拈線或搓繩才能拿來編織使用。平常晚餐後,當森林的背景音轉為低緩的蛙鳴與蟲唧,兩隻狗兒總會跟我們擠在一盞鵝黃燈光下,時而看書閒談、時而拈線搓繩,生活如是累積。 然而我對山芙蓉的認識,卻是在離開了日常後才得以更完整的觀看。今夏我因緣際會到澎湖望安待了半個月,當地找不著山芙蓉,我卻認識了居海的民族常用的纖維植物:黃槿。 原來這黃槿就是山芙蓉住在海邊的姊姊,這對山海姊妹花都是錦葵科木槿屬的植物,英文把這類的植物稱作 hibiscus,他們最明顯的外觀特徵就是有非常大的花,...

森靈的提醒

在自然之中我學會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用謙卑的態度面對自己的無知,敬畏自然、敬畏靈。即使隨著自己慢慢累積一些野外的經驗,我仍常常被提醒。 今年夏天我跟小魚帶著兩隻狗狗到蘭嶼旅行。我們想找個野地紮營,夏天島上多吹西南風,所以我們選擇相對較為避風的東岸,最後落腳在一處沙灘。然而那陣子的海風比我想像中的強烈,而剛好小魚又是畏風體質,第一晚他就有點著涼。 隔天我思考著變更營地的可能性,開始觀察周遭的環境。我發現沙灘內側一整排的林投叢乍看之下是密不透風的多刺樹牆,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一些「洞口」。我鑽進去,沒想到一條小徑在腳下打開,直通蔭涼的林內,強風與烈日都被隔絕在外。原來這一片夾在沙灘與環島公路之間的海岸森林,面海的第一排為林投純林,但內部則別有洞天,森林結構完整,有多層次的林木與蔓藤。過去我比較少機會接觸濱海植物,四周盡是我不熟悉的樹種,我發現他們有一些共同特徵:葉子又大又厚,想必能抵擋風吹日曬;果實通常也不小,因為穿了一層厚卻輕巧的救生衣,讓他們能在海上漂流遷移。我沿著小徑在森林裡遊走探索,小徑非常清楚,像是最近才剛維護過,並通到林內一個開闊處。 我立刻做了搬遷的決定,並著手整理營地。架好主繩拉天幕、清理地上的碎石與樹根、揀了三顆大石堆成灶、拖了幾根粗大的木頭作為椅子與料理台,然後到沙灘上撿了滿滿一籃的漂流木。一切就緒後,入住儀式便是在灶上起火——一路忙到了中午我們決定煮個南瓜野菜麵飽食一頓。小魚滿意的拿起手機給我們的新家拍照。 終於安頓好後我們心情輕鬆的睡了個午覺,便決定趁著傍晚前溫度最怡人的時候找個地方海泳。小魚想起之前認識的一位朋友,玫瑰,恰好在村子附近造了一棟綠建築,大概是蘭嶼現在唯一沒有冷氣的民宿。我們順道拜訪,玫瑰熱情的招呼我們,拿出一盤像是小顆葡萄的水果,說是蘭嶼原生,達悟語稱 payin 的蘭嶼樹杞,並邀約共進晚餐,不經意的問起我們住哪? 「我們在溪南邊的沙灘那裡紮營。」我一邊嚐著人生第一顆 payin,一邊將我們發現海岸林裡的空地的經過說了一遍。 玫瑰的眼色開始有點不對,「其實前幾天剛有人過世,我聽你這樣說很像村子裡會把人埋葬的地方⋯⋯」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在蘭嶼,村子旁的海岸林通常是作為墓地之用。達悟人對死亡很忌諱,死者不能留在村中,身體還是溫熱柔軟的時候就必須下葬,而這通常是男人的工作,村裡的男丁會一齊在林內闢出空間,將死者埋葬,過程中女人是不可參與...

初識綠島

這幾年在山裡結識的朋友當中,從事戶外教育、環境教育者佔很重的一部分。他們很多都是水陸兩棲,登山、攀樹、潛水、獨木舟⋯⋯斜好幾槓。小郁也是其中之一。我們初識在山中,為內本鹿回家行動搭建第一代的茅草獵寮,去年,久未聯絡的他傳了訊息給我,說他結識了一群台東縣自然與人文學會的夥伴,決定搬來台東發展海洋教育,相邀一起,我們卻因故一直無法連上線。今年他們在綠島第一次辦理親海營隊,我也終於騰出了時間,就這麼搭上鐵殼船,前往東部外海的小島。 說起來我對島也有一種特別的情愫,就像山一樣,交通的隔絕讓島成為一種遺世獨立、安然自在的存有;島像被海洋守護的深山,而山像陸地上的孤島。當兵時填志願,我還刻意選了離島籤,在澎湖漁翁島吹了半年的海風。 綠島是座火山島,在海底下的地質世界跟東台灣的海岸山脈、蘭嶼連成一線,這條線還可以一路往南畫到菲律賓的巴丹群島及呂宋島。鐵船泊岸後,我向西北遠眺台灣,海岸山脈南邊的最高峰都蘭山,看起來也不過是海平面上一點不規則的突起,更後方的中央山脈在無際的大海面前也收起平時雄偉的氣勢。 我們乘著廂型車在小島𨑨迌。車子來到島東岸的一處海灣,環島公路在此離開了岸際,爬上山崖,往下望去可以俯瞰整個灣澳,在山海的包夾間有一小片平地,稱為海參坪。在遠古的時代,此處原為一火山口,從海底噴發的火山形成隆起的地勢,後來又在海浪的侵蝕下,一半都被大海吞回去,才慢慢形成眼前半月形的海灣。 小郁帶我們到公路邊一個不起眼的草叢旁,這幾年爬山的經驗讓我立馬看出此處有個登山口,不,應該說是「降」山口,因為路徑顯然是一路往下到海邊。這條在 Google Maps 上不存在的路,其實鋪有完整石階,雖然看起來不像當代工法且多處損毀,但顯然比起許多清代日時的古道是年輕得多。我正在腦中猜想這條路的闢建背景,突然一棟廢棄的屋厝,侷促的現身在這陡峭山徑旁張牙舞爪的熱帶叢林,不遠處又有另外一棟。老厝是以𥑮硓石建成,這種建材我在澎湖時也常見,其實是珊瑚蟲的骨頭所形成的化石,多孔洞的特性相對輕,搬運輕鬆,卻也夠堅固,成了古早時代海岸居民抵禦海風的堅實依靠。看來這條山徑是過去此兩戶人家的聯外道路,小郁說以前這兩家的孩子,都要沿這條路爬上山崖,再從島東走到島北的公館村上學。 「這戶人家已經搬到台東了,」小郁告訴我,雖然來綠島不過一兩年,不過在協會他除了戶外教育之外,也執行漁民訪談、文史田調。綠島的漢移民主要是從小...

日昇月湖人之初

凌晨三點零五分,海拔 3100 的營地,只見頭燈的光在黑暗中悉悉簌簌,空氣凝結成冰。一名學生裹著厚厚的羽絨外套來到老師帳裡,katu 老師給他的手指套上血氧計,血氧值還算正常,但心跳高達 121。 「因為我們現在處在低氧的環境,你的心臟需要很用力的跳才能夠把氧氣送到全身。待會我們的行程還會往上爬到 3300,空氣更稀薄,而且坡度很陡。老師的建議是你先在營地好好休息,不要給身體太大壓力。」老師雙眼直視著孩子,詳盡的解釋當前的狀況,孩子則繼續盯著手指上的血氧計,陷入一片沉默,「但老師還是會把這個決定權留給你。」 我跟 katu 老師一起帶領均一中學的生命探索課程,藉著循序漸進的山、海域戶外活動讓學生探索自我、融入團隊、親近自然。而在這趟山組最後的課程,katu 老師希望帶孩子攀登台東最負盛名的高山,布農族稱「月亮的鏡子」的嘉明湖,迎接島嶼天光。三日的山行,我們翻過戒茂斯山,從海拔 2200 的新武呂溪底一路爬上來,如今只差最後一里路。但其中一位孩子前一天已經走的非常辛苦,也出現了輕微的高山反應。 「我⋯⋯」孩子話到一半又吞回去,眼神依舊鎖在血氧計上。帳篷外,想攻頂日出的登山客來來去去,躁動不安。老師似乎不想給他壓力,假裝沒聽見他剛剛說的話,繼續收著待會準備攻頂的輕裝背包:緊急醫藥包、行動糧、對講機、保溫瓶裡的熱奶茶。 「我可以試著走走看嗎?」孩子終於準備好自己的心,語氣帶著顫抖的說出這句話。 「當然好啊,」katu 老師依舊是那個招牌的微笑。「那你快去收拾裝備,我們再十分鐘出發。」 我們特別安排了一名嚮導,陪那個孩子依他的速度走在最後,其他人則先往前。 空氣稀薄而冰冷,我們踩著緩慢的步伐在黑夜中前行,空間感跟時間感好像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心臟狂擊著胸口的聲音,提醒自己用力呼吸。終於,前方的地形忽然變得平坦,冷風從空曠的原野吹來,我們來到了山頂上的緩坡。往東望去,對面的山稜同樣是一片漆黑,一抹微微紅暈在天邊,上頭還有一彎渺小的弦月。而往下望,嘉明湖就靜靜的躺在山坳裡,好像祭壇上的睡美人。 我們被那神聖而美麗的氛圍懾住,每一秒的流逝好像都必須被關注。天地沉默而混沌,一種我們看不見的生命正在醞釀,即將甦醒。日暈漸漸將整片天空染成紫紅色,山體也映著微光。 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遠方出現兩個小小的身影,我一眼就看出了,是那個學生!守護他的嚮導走在前面,引領著他緩緩的登上草坡,迎向即將...

跟我們一起走一趟關門古道(隨馬遠青年重返丹大紀行)

這條路會通到哪? 在山上的時候我常會面臨這樣的問題。在爬上一片陡坡,或者鑽出一叢密林之後,看見地上出現了一條路跡,可能是古道的殘骸、水鹿或山羊的獸徑、登山客或獵人走出來的小道,從我的腳下往前延伸,消失在看不見的森林盡頭。它能帶我到我的目的地嗎? 一趟山行常常是無數這樣的疑問與抉擇的集合。山中的路,說穿了,就是前人或其他動物的足跡,我們在其中尋求共同的盼望或目的,疊上自己的足跡,反覆踩踏,直到逐漸踏實清晰。 當我們一行人來到行車的終點,一條山徑在我們眼前打開。曾經無數的兵勇墾民,不論是閩客、原漢、日台,行走其上,在這座島還不是今日一般完整一體前,連結著前、後山兩個分隔的世界。如今這條路,儘管已經黯淡斑駁、支離破碎,依舊盡忠職守的指引著山的另一邊,沉默的提示著令我震撼的事實:渺小如我們的存在,其實能夠依靠雙腳穿越現代機動車具也無法橫跨的自然地景,來回在看似地圖兩端的花蓮與南投;更重要的,它連結著我心中企盼接近的,老人家口中曾在山林中自在自如的時空。那個時空,是否依然存在? - 老人矮小的身軀捧著一把比人高的芒草,口中念念有詞。啜一口米酒後,噴灑在芒草莖葉上,在我們的頭頂上用力揮舞著,好像要掃去什麼看不見的污漬,我只聞到空氣中瀰漫著濃濃酒香。 行前我們在阿光家整裝,老人家特別來訪,要為我們祈福。老人說著鏗鏘有力的族語,阿光為我們翻譯,「到了長滿松樹的地方,記得要用力呼吸(因為高海拔空氣稀薄)⋯⋯,不要一直張望,專注在腳下的步伐⋯⋯,大家要走在一起,不能落單⋯⋯」我心中驚訝著,老人家的話跟登山教練竟然一模一樣。 兩年前,我因採訪關門古道之故結識花蓮萬榮鄉的馬遠部落,開始跟族人一起走上回家之路。這條路部落已經醞釀多時。十多年前,阿光在社區協會作文史採集,紀錄傳統歌謠與祭典,當時老人家一句:「你知道我們是從哪裡來的嗎?」讓他轉而投入家族遷移史的調查,他才知道,原來他們,丹社群布農人,不到百年前還是居住在南投信義鄉最深處的丹大山區,直到日治時期才被強迫東遷到現今的馬遠部落。當時幾千名族人走上翻山越嶺的遷徙之路:時稱集集-水尾道路的關門古道,由青壯年男子打頭陣,先到東部開墾種小米,留下婦老與病號,等到第二、三年有收成之後,其餘的人再跟上。 2018年,在古道專家鄭安晞教授的支持與帶路之下,部落的年輕人第一次從花蓮走回南投丹大。許多舊部落都已淪為造林地,筆直幽閉的柳杉林掩蓋著山中的斷...

山徑上的交會(內本鹿20年回家紀行)

(上)原岳之交 兩只鋁盆鍋在井字型的篝火上噗噗作響,bukun 巧手閃躲著試圖吞噬一切的火舌,將整罐的茄汁鯖魚罐頭倒入鍋中。「如果在部落,一定要加肥肉,愈肥愈好!不過山上,我們將就一下⋯⋯」bukun 一邊說一邊攪拌,大滾之後,事先拆好的泡麵一次全下,計時六十秒,移鍋上桌,開飯!這道「原住民的麵」,bukun 堅持要讓大家吃到嚼勁最剛好的麵條。 晚餐後,笑語、歌聲、熱茶與燒酒在以火為圓心的圈裡輪轉遞嬗。意外的,傳到我手中的是一隻手機,螢幕中幾張翻拍的黑白老照片與日文手稿,是布農族的石板家屋裡,幾個人圍坐在爐灶旁,灶上還有一只懸吊的置物架。 手機是 vava 的。我們曾經一起參與阿桑來嘎的舊部落調查,那時他跟我們分享了自己一開始懵懵懂懂的從族譜的追尋,到走入舊部落的踏查,老人家一直在夢中引領著他個人生命的道路。兩年不見,如今緣份已經把他帶到北藝大的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 (那趟阿桑來嘎山行與 vava 的故事寫在 這篇 ) 「我想探討的是,由族人自主發起的(重返舊部落)行動,跟官方去定義、主導的文化資產保存,有何差異,然後比較分析,」vava 接過傳來的酒杯繼續談論他的論文題目,那認真而輕鬆的口吻與兩年前一模一樣,「我認為兩者都是談文化資產『活用』的最終目標。」 而內本鹿持續了二十多年的回家行動正是重要案例。為此,他蒐羅了日治時期內本鹿區域 maripuran 社的布農家屋繪測資料存到手機中,一起走上今年的回家路。 「很好,你這麼認真,這次回去,我們一定要順道去 maripuran 看看!」火圈中心,始終帶著招牌微笑聽大家說話的 katu 老師終於開口。 今年我們的回家隊伍不走穿越路線,回到安份守己的傳統路,katu 老師決定專心帶領年輕一輩。包括 vava 在內的四位布農青年,分別在音樂、舞蹈、體育等不同領域發展;他們都是第一次走這趟回家之路,有些人甚至是第一次爬山。除了農青之外,隊伍裡還有幾位生態登山學校的輔導員。他們多是專業的戶外工作者,每年的培訓總會安排幾堂部落的山林課程,也因此累積了一起回家的緣份。 相較於農青以文化的觀點看待山林,輔導員與山之間的關係又不大一樣。他們是與大自然一起工作的助人工作者,透過登山的過程,去引導人內在的正面能量,反饋於生命與日常。大自然本身有療癒與引導的力量,輔導員們的工作也不越俎代庖,僅僅是指引人們去覺察與領受野地的魔法。我發現,...

渡溪讀自然

隆隆溪水從眼前奔流而過,阻絕了青綠山巒,陽光被封鎖在對岸。 連日的山林行腳,目的地就在前方,領路團隊商討著如何帶領學員渡過最後的障礙。溪寬約有二十米,深及鼠蹊,冰寒刺骨。我與另一名夥伴先在兩岸架繩,四名夥伴在溪中交替護送學員,另外四名夥伴則在過溪點的下游兩岸戒護。一切準備就緒。 第一名學員下水,順利渡溪,緊接著第二名,腳步稍有不穩,但也安全靠岸。第三名學員,一開始走得很順,但到了溪流中間水流最強勁處,他的腳步卻明顯慢了下來,最後舉步維艱,進退兩難,恐懼全寫在臉上。大夥在兩岸對他信心喊話,但那話語似乎傳不到他心中。突然間,他從從繩上鬆開,身體落入水中,翻滾了幾圈往下漂走。我看著漸漸漂遠的他,手中仍緊握著繩頭,心中焦急的大喊:「快鬆開背包!」 還好,兩岸戒護的夥伴迅速衝出,在急流中抓住了落水的學員,順利將他帶回岸上。 落水事件之後,團隊雖然全員安全過溪,到了對岸曬著溫暖的太陽,我們卻感覺得到,似有一片烏雲罩在學員之上。 山鹿決定要帶學員與水和解。他領著學員,從清淺的小溪入水,用身體全部的感官去讀溪。落葉訴說了水流的細微紋路,為何積聚於此?又為何來回擺盪?原來啊,看似一路往下的溪水,其實時而快時而慢,有些地方甚至會迴轉、暫止、逆流。如果能看懂一條溪,知道哪裡是「急流區」、「睡覺區」,我們就可以避開危險,毫不費力的在水中行進,甚至休息。 「其實這些你們都經驗過,還記得嗎?」就在學員們分享溪流走讀的心得時,曾帶著他們在溪裡抓魚的小八突然說道,「記不記得,我們在大石頭下面,總可以摸到幾條偷懶的魚,他們也知道那裡就是睡覺區啊!」學員的眼中閃過了一些靈光,小八繼續說:「還有,在兩石中間的急流區,魚總是面朝上游,因為這樣阻力才最小。這時候只要悄悄的從後面靠近,我們就可以輕鬆的射到他!」 小八的解釋突然讓世界顛倒過來,讓我們從魚的眼睛觀看。對我們來說潛藏著危險的溪流,卻是魚兒們舒適自在的遊憩場所;相反地,對我們來說習以為常的環境卻可能對其他動物來說危機四伏——我們可以輕輕鬆鬆的過馬路,石虎路殺的事件卻時有所聞。 危險其實是因為缺乏理解。當我們覺得自然環境危險,那只是因為我們已經脫離自然太久,對他缺乏認識。部落的夥伴並沒有上過水文判讀的課程,但從小在山林生活的經驗,卻自然而然的知道怎麼避開渦流、怎麼在急水中穩住身體,那些知識已經內化為身體的程式。 我躺在陽光下,藍天陪襯著楓紅與葉綠交織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