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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綠島


這幾年在山裡結識的朋友當中,從事戶外教育、環境教育者佔很重的一部分。他們很多都是水陸兩棲,登山、攀樹、潛水、獨木舟⋯⋯斜好幾槓。小郁也是其中之一。我們初識在山中,為內本鹿回家行動搭建第一代的茅草獵寮,去年,久未聯絡的他傳了訊息給我,說他結識了一群台東縣自然與人文學會的夥伴,決定搬來台東發展海洋教育,相邀一起,我們卻因故一直無法連上線。今年他們在綠島第一次辦理親海營隊,我也終於騰出了時間,就這麼搭上鐵殼船,前往東部外海的小島。

說起來我對島也有一種特別的情愫,就像山一樣,交通的隔絕讓島成為一種遺世獨立、安然自在的存有;島像被海洋守護的深山,而山像陸地上的孤島。當兵時填志願,我還刻意選了離島籤,在澎湖漁翁島吹了半年的海風。

綠島是座火山島,在海底下的地質世界跟東台灣的海岸山脈、蘭嶼連成一線,這條線還可以一路往南畫到菲律賓的巴丹群島及呂宋島。鐵船泊岸後,我向西北遠眺台灣,海岸山脈南邊的最高峰都蘭山,看起來也不過是海平面上一點不規則的突起,更後方的中央山脈在無際的大海面前也收起平時雄偉的氣勢。

我們乘著廂型車在小島𨑨迌。車子來到島東岸的一處海灣,環島公路在此離開了岸際,爬上山崖,往下望去可以俯瞰整個灣澳,在山海的包夾間有一小片平地,稱為海參坪。在遠古的時代,此處原為一火山口,從海底噴發的火山形成隆起的地勢,後來又在海浪的侵蝕下,一半都被大海吞回去,才慢慢形成眼前半月形的海灣。

小郁帶我們到公路邊一個不起眼的草叢旁,這幾年爬山的經驗讓我立馬看出此處有個登山口,不,應該說是「降」山口,因為路徑顯然是一路往下到海邊。這條在 Google Maps 上不存在的路,其實鋪有完整石階,雖然看起來不像當代工法且多處損毀,但顯然比起許多清代日時的古道是年輕得多。我正在腦中猜想這條路的闢建背景,突然一棟廢棄的屋厝,侷促的現身在這陡峭山徑旁張牙舞爪的熱帶叢林,不遠處又有另外一棟。老厝是以𥑮硓石建成,這種建材我在澎湖時也常見,其實是珊瑚蟲的骨頭所形成的化石,多孔洞的特性相對輕,搬運輕鬆,卻也夠堅固,成了古早時代海岸居民抵禦海風的堅實依靠。看來這條山徑是過去此兩戶人家的聯外道路,小郁說以前這兩家的孩子,都要沿這條路爬上山崖,再從島東走到島北的公館村上學。

「這戶人家已經搬到台東了,」小郁告訴我,雖然來綠島不過一兩年,不過在協會他除了戶外教育之外,也執行漁民訪談、文史田調。綠島的漢移民主要是從小琉球漂流而來,後來許多人移民台灣也經常選擇濱海的城鎮,例如台東成功,好像身體裡潛藏著依海的基因。這幾年島上的發展也如本島的縮影,島民原本自足的漁農生活轉而依賴觀光,環島公路的闢建讓遠離公路的聚落沒落,正如眼前的兩戶人家。

下到海參坪後,灣內平靜而碧藍的海在我們眼前張開雙臂。灣南的岬角有一海蝕門,以及一座海蝕柱孤島,僅在低潮時與島嶼相連,也因為形狀獨特,被稱為睡美人與哈巴狗。當然這麼譁眾取寵的名字是相對近代的產物,務實的先民把這裡稱為「放羊仔石」,過去會利用低潮時帶羊過去,如此漲潮之後羊群就被關在孤島,成了天然的圍欄。

而今天我們到此地時卻是滿潮,這不是巧合,小郁是算計好的——他要帶我們游過去。這幾天他帶大夥在島嶼四周的海岸練習觀察海象、浮潛、海泳,為的就是最後這個任務:泳渡放羊石。

入海,我經驗尚淺,但不知為何,我對自然沒有懼怕,自願游在前頭。海中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很新鮮。有人說珊瑚是海中的熱帶雨林,熱帶淺海溫暖的水域,非常適合珊瑚生長,他們是珊瑚蟲與共生藻的群集,前者吞食海中的鈣長成硬實的骨骼,後者則吸收陽光的能量,兩者合力之下成為海域中強盛的一族。初入海的我,驚訝於原來那些平淡灰階的𥑮硓石,生前是如此色彩絢爛。珊瑚族不僅在死後成為人族的屋舍,在生前也魚族的家,五顏六色七形八狀的魚群躲藏在礁岩的洞穴中,以食藻維生。相較於山中野獸的害羞,珊瑚礁魚似乎大方許多,一點都不怕人。我並不急著游到放羊石,悠緩的在藍色的宇宙中趴俯前進,感受波浪與海流在身體作用,陸上的喧囂都被擋在水平面之外,不知覺間,看似有點距離的放羊石也就到了。

我坐在礁岩上看著夥伴們一一上岸,而那麼剛好,對岸的山崖上,幾隻山羊也隔著海遠遠的盯著我們。如今已經沒有人會再把羊帶到這了吧?放羊石的名字,就像山徑上的𥑮硓石古厝,安靜的告訴我們過往的先民如何在這片地景中扎根生活,卻也只剩下留聲機的角色。

然而還有些東西,依然努力的想要留在綠島人的生活之中,那就是花生。離開綠島前,小郁還想帶我們認識這項重要的傳統作物。雖然花生在我們目前的生活中隨處可見、毫不起眼,但在過去農耕不易的綠島,花生這種耐瘠耐旱的作物可是人們存活最重要的依賴。而綠島的花生跟目前本島普遍種植的品種不同,比較小,且通常一莢兩粒。挺有趣的是,我曾在布農族的部落中聽到長輩聊起,說以前的花生「比較小,但是比較香,現在已經很少人種了。」或許他們說的就是綠島花生?換句話說,綠島田間似乎保存了本島的某種時空狀態。

我們學習如何製作花生糖,這在過去有獨特的文化意義,一個漢子必須準備好一整桶的花生糖作為聘禮,才可迎娶嬌娘。綠島花生糖的獨到之處,在於花生是同島上隨手可得的海砂一起炒過,果真人在島上,生活跟海就是脫離不了關係。細小的海砂能讓花生在鍋中均勻受熱,不用其他的油合炒,也不會有油耗味,還能增添微微的海味。炒香的花生再跟焦糖攪和,把握冷凝前的黃金時刻塑型。

我心滿意足的帶了些自己做的花生糖,要帶回去給在蘭嶼的家人。車子行駛在往港口的路上,一長排穿著潛水裝的遊客騎著機車在單線道上與我們並行,路邊經過了一些小吃店家。

「對了,你們知道綠島的豆腐也是用花生跟海水做的嗎?」

看來,之後還有很多藉口去綠島。

(本文刊登於《鄉間小路》2022/9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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