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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22。penan sila,本南人西喇群

在叢林中的幾個星期我所待的區域位在河的上游,伐木未至的範圍。在當地的本南人口中,有另一群的本南人,居住在河的中游地帶一個叫做 sila 的地方,那群人就被稱為 penan sila。 頭人曾經告訴我西喇群本南人身上存在著一個他們叢林生活的關鍵技術,那就是「鍛刀」,也因為刀在叢林生活中實在太重要的,所以他們一定會到西喇群的領域跟他們買刀。然而當我想進一步詢問關於西喇群時,頭人總會面有難色,只是粗略的說他們的文化跟我們不大一樣。就在我決定要往中下游移動那天,頭人才對我說:「如果你到了西喇群本南人的家裡,你一定要注意你的東西,有時候他們會不誠實(偷東西的意思)。」 我遊走在這個介在村跟鎮之間的聚落,這裡混居著肯亞人、西喇群本南人,還有一間已不會說華語的華人後代開的雜貨店。村子裡雜亂無章,大部分的樹被砍掉只剩下零星幾棵守護著乾裂的泥土路面,在陽光猛烈的照射下塵土飛揚,夾雜隨處可見的人造垃圾。每個人似乎都躲在家中,街上無行人。 我第三次到打刀師傅的家才見到他。家裡空蕩蕩的,跟我之前見過的本南人家裡無異,是單純用木板拼合起來的高架四合空間。師傅就在戶外的空間用木火鍛刀。鍛刀看起來很簡單,不過就是把鐵燒紅後開始切割、敲打塑型,然後再燒紅,反反覆覆。但其中隱藏了魔鬼的細節,要選用怎樣的木頭,在沒有窯爐的情況讓木火的溫度達到能夠鍛造的標準?師傅有一個從外面買來的手搖進氣裝置,他用簡單的英文單字告訴我是加拿大進口的,在更之前他們也會自己用竹子做類似幫浦的進氣設備,才能夠將木火的溫度提高。我從師傅的態度中感受到本南人一貫的謙和,並沒有頭人口中的「不同文化」。 打刀的原料是卡車的彈簧鋼板。說來諷刺,伐木的腳步進到這個區域,改變了這裡的生活環境,他們不再有乾淨的森林可以採集漁獵,但人的生存韌性引領他們學會用伐木卡車的彈簧鋼板來鍛刀。顯然這並不是他們的原生技術,但如今這一帶乃至更內陸的刀都由此處供應,除了一般的工具刀之外,周圍其他族群如卡揚族、肯亞族使用的禮刀也都是由西喇群本南人製作。沉靜手作的特質似乎仍活在這群本南人的靈魂裡。 在大河航行,從荒野之心的自然回歸到城市文明的中途,我經過了西喇群本南的過渡區,短暫的停留卻反而是經常回到我腦海的片段。當文明的手往叢林裡伸,西喇群本南人首當其衝,或許他們過去的生活,就跟我在上游區域認識的本南人一樣,純淨而富有生命力,然而...

叢21。ba,水/河流

在雨林裡的日子如流水,幾個星期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離別有時。 我原本打算繼續往上游行旅,進入可拉比人的領域範圍。可拉比人居住在婆羅洲最內陸的高地,但因為二戰時盟軍為從背面攻擊佔據婆羅洲的日軍,決定從高地空投著陸,所以此地很早就因為空路交通打開門戶,現在每天都有固定的飛機航班連結沿海的城市。然而連續幾天的大雨拖延時程,更讓道路變得泥濘難行,續往上游的路轉眼間變得遙不可及。 村裡的人也急著為我尋出路,他們建議我轉向,沿河乘舟而下,到外圍的村落後再接上伐木林道,就可以回到沿海的文明城鎮了。 我最後決定採行他們的建議,後來也證實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原因無他:從河裡的小舟是觀看這座雄偉雨林的最美視角,沒有之一。 雨林裡的村子通常會建在河邊,他們稱為 ba,是河也是水的意思。在水管還沒有被帶進來的時代,河是每個人淨身洗衣飲用炊煮的生命之源,即使現在有水管水桶能夠牽水到家中,許多人仍喜歡在下午時分泡在河中,閒度光陰。另一方面,這條河也是村子與外面世界的連結,文明透過這狹小的孔隙扎入內陸叢林之中。 在上游地區的河流水淺且急,不過沒有巨大的落差,可以行小舟。小舟由一人在前頭持木棍控制船頭的方向,必須左右閃躲避免礁石;末端是另一人掌管馬達,一旦進入水較深的區段就可以啟動航行。河面不寬,左右兩邊的雨林往河邊湧來,在天際相擁成防護罩,遮蔽了天日,小舟就滑行在幾層樓高的綠樹守護下的空闊水道中,陽光從葉隙間悄悄帶來藍亮的溫度,而涼風從四面拂來。有時天空開闊處,可見河邊總有那麼一兩棵巨木悄然聳立,從樹冠鳥瞰周圍的綠叢依附在他的身邊;有時經過一些小村落,村口簡單的小梯子對著來往舟裡的人們打著招呼。 不消一天的時間,我已經抵達中游的村落,這裡已經可見車體總是沾滿泥滯的四輪驅動豐田汽車,隆隆的引擎聲與寬大坑巴的泥土路讓我頗不習慣。我即將從此處離開雨林之心,但在那之前,我還有個任務在身。根據我認識的本南朋友的說法,這裡住著一群人,他們身上藏有本南人叢林生活的另一個關鍵。 他們是本南族的另一個社群:西喇群本南。

叢20。tana’,森林

本南人的字彙裡,沒有「森林」。 我跟頭人躲在叢中的隱蔽處,等待動物為結果的大樹而來。我隨口問了頭人,森林的本南語該怎麼說,手中已經拿好筆記本,準備抄下這個對他們來說應該再熟悉不過的單字,沒想到卻等來頭人的一片沉默。 “You can say tana’ lalun(註). But actually, for us, this is not jungle.” 頭人過了許久才回答。 什麼意思?對他們來說,我們所處的這片叢林不是叢林? “This jungle is 10 years to be burned.” 頭人接著解釋。 原來,我們所處的這片叢林在十年前曾經焚燒作為稻田。熱帶地區的生命力旺盛,只消十年土地已經長回濃密的植被,眼前的大樹,再度結出甜美的果實為動物提供食物。對一般外來人來說,這已然是座叢林;但他們仍感受的出其中的差異,這裡並不是 tana’ lalun。 直譯的話,tana’ lalun 是「豐盛的土地」的意思,在本南族的概念中,指的是原生的森林,或至少非常長的時間未經開墾的森林,裡面長滿了豐富的生命,有多樣性的野菜野果與獵物。次生林的生態雖然也在復甦之中,但豐富度仍比不上原始森林。 而事實上,不論是原始林或次生林,在本南族的語彙中都沒有直接相對應的稱呼。如果要泛指「森林」,本南族可能會說 tana’。tana’是土地的意思,在本南人的概念中,世界只有土地跟河流的分別,而森林是土地本然的樣子。 那天的晨間狩獵結束之後,頭人帶我一路往山上走,漸漸的可以感受出次生林與原始林的差別。在走到山頂稜線的時候,他告訴我這裡就是跟隔壁村的地界,跨過這條稜線就是另一個村子了。我們從山頂往下看,陽光灑在綠茸的大地,凹凸有致的身形如豐腴的母親,頭人為我一一指認。 村子邊的河是婦女的洗衣間、往上游走是家家戶戶去撒網抓魚的河段、再往裡面有個深潭小湖可以跳水游泳釣大魚、今年開闢的田地等待下個月的撒種、十年前的田地裡面已有當初種下的芒果榴槤開始結果、哪裡可以採西谷棕櫚、採各種心菜、採做藤袋的 uai bukui、採做藤籃的 uai bungum tepun、採草藥、採蓋房子用的硬木頭……。頭人說完靜靜的看著前方的景色。 對他們來說這不是「森林」兩個字可以概括的。

叢19。put,治療胃疾的草藥

人們說熱帶森林是地球上最富庶之地,但同時也是病原體的溫床,就連亞熱帶的台灣早期都被視為瘴癘之地,不少日人、漢人喪命於此。 “You okay?” 媽媽跟頭人竊竊私語,不知道說了什麼,然後頭人就轉過頭來問我,語氣是一貫的平靜,眼神卻深深瞅進我的軀殼之內。 我很驚訝頭人這麼問。我確實身體不大舒服,但一直強忍著沒有表現出來——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前幾日都下雨,難得今天可以出來到田裡工作,我不想就這麼掃興回家。然而媽媽卻好像發現了什麼。說也奇怪,媽媽不會英文所以我們之間咸少交談,但他好像總是可以理解任何我未透過語言表達的思緒或情感。 在 térék 的工作結束之後,我的身體不適終於爆發了,不但全身發燙,還頭疼胃痛。頭人帶我們下到溪邊洗過澡後,便趕忙回家。 我躺在鋪在地板上的薄床墊,告訴頭人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但頭人依舊滿臉擔憂,不一會就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此時的我還不知道,我即將接受這輩子最奇特的療程。 不久後,我再度聽見頭人的腳步聲。他遞給我一條藥片,上面寫了 “panadol”,啊呀,竟然是普拿疼!原來他到鄰居家借藥,而且看來是村子裡珍貴僅存的,一條藥片只剩下兩錠。 我服用過後躺回床上,不知道躺了多久,又聽見頭人在家中翻箱倒櫃,過了一會拿了一個小盒子給我,說:”I don’t know this, but you can read?” 我有點不知所以然,仔細一看,盒子上面寫的竟是漢字:「香港帆船牌如意油」。盒子裡有一個深褐色的玻璃小罐,很像以前阿公阿罵會用的那種氣味濃厚的按摩油,裡面還附上一張說明書,成分有艾草、薄荷等等,使用方法是適量搓揉於肚臍或太陽穴,最底部大字標明:「香港製造,絕無仿冒」。我有點好笑的按照說明書使用後又躺回去休息。 當天晚餐之後,頭人又拿出一個植物的根,不知道是不是家中的燈光昏暗,那個根烏漆墨黑的,頗有神秘感。他說,是媽媽剛剛出去採的,可以退燒。只見頭人用小刀從塊根刮下碎屑,然後用熱水沖泡,再用毛巾搓揉,我還沒意識過來他就為我退衣,擦拭全身,沒多久,我的燒竟就退了。 後來頭人又跟我說,家中的婦女們覺得我的頭裡一定有空氣(頭人用了 “air” 這個字),所以才會頭痛。婦女們開始用力拉扯我的頭髮,然後說:「聽,有聲音,一定有空氣!」。我是沒聽到什麼聲音,倒是每天下田勞動的婦女用力拉扯我的頭髮,那力道讓我忍不住叫...

叢18。keleput,吹管/ tahat,箭

我們從 térék 下切到河邊,剛忙完農事渾身汗臭,打算到水裡去涼個痛快。遠遠的就看到河邊有一個簡易草寮,寮中飄出一縷白煙。 我們走近,裡面有個男人,頭人打了招呼,看來是舊識。我仔細打量著寮內,簡易的木架上堆著一些鍋碗,木頭架高的地板上還有一條薄毯子,看來男人很常待在這。而現在,他正在火邊烤著他的毒箭。 直到現在,本南人仍然使用吹管箭作為他們的狩獵工具。吹管稱為 keleput,是用長一米以上的筆直木棍做成,中間鑽孔成管,且管壁必須磨的非常光滑。毒箭 tahat 則是用竹籤製作,前端削尖,後端則裝上剛剛好吻合管內俓的塞子,一旦放入滑順的吹管之內,用力一吹,箭就可以飛很遠。頭人曾經向我展示,用吹管箭射中約 30 米之外的木瓜樹上的青果。通常箭的尖端還會抹上毒液,那是從 kayeu tajem 的樹皮取出來的,混合一點 apo 跟水之後,放在竹筒之內,然後塗在箭的尖端烤乾。 男人細心的用 nahat 將竹籤削尖,塗上毒液之後,一枝一枝的交叉疊在火邊。一如大部分的本南人,男人話很少,然而他的眼神卻又比我之前見過的本南人多了一種銳利,沉默的時候讓人覺得深不見底。頭人告訴我男人兒時仍隨著游移的族人住在叢林之中,長大後才定居到現在的村子,但他仍然很常遊獵山林,在河邊搭了一個小小的草寮作為居所。 我對男人充滿了好奇,希望能多聊一些他的叢林經驗,然而那天身體卻非常不適。最後我們只好提早回去,那也是我唯一一次與男人的會面。

叢17。gasiek,冠鷓鴣

結果 viheu ojo 抓到了雉雞,而且還兩隻,一公一母。 這種雉雞本南語叫 gasiek,我後來查了一下,中文名應是冠鷓鴣,是一種分布在馬來半島、蘇門答臘、婆羅洲的雉科鳥類。身體是暗綠色的,穿著紅色長襪、戴紅框眼鏡,公鳥的話還畫紅色口紅、頂著紅毛爆炸頭。紅綠配色的造型非常搶眼,有濃厚的聖誕氣氛。 頭人也說我們很幸運,通常只有一隻的,沒想到這次是一對。我們解開套索後發現,原來陷阱是套中公鳥,但又不知為何的,纏住了母鳥。這就有很大的想像空間了,究竟是套到公鳥之後,母鳥為了解救公鳥而靠近;還是公鳥在情急之下亂舞,把一旁的母鳥給纏了進去?前者是個淒美的愛情故事,後者則是女怕嫁錯郎的警世寓言;而故事的真相,大概也只有一旁的大樹知道了。

叢16。viheu,陷阱

頭人說要帶我去打獵,最近有一棵正在結果的大樹,會吸引動物來覓食,我們可以去守株待兔。頭燈還沒有進入本南人的社會,所以狩獵都是在白天進行。他們對獵場的環境非常熟悉,哪裡有鹽泉、泥潭、果樹他們都很清楚,進而判斷動物的行跡與出沒地點。即使如此,日間狩獵仍需要保持高度的敏銳與輕巧的動作,因此需要花相當多的時間,通常就是一整天的工作。不然,就是得靠架設陷阱。 陷阱本南語叫做 viheu。頭人在大樹旁四處觀察,找到一處動物的路徑,開始在叢林中奔波蒐集材料,然後做了一個陷阱,告訴我這是 viheu ojo,ojo 是手的意思,所以是套手的陷阱。我仔細一看,啊呀,這不是跟布農族的 ahu bantas (布農語:ahu,陷阱;bantas,腳)一模一樣嘛,差別只是布農語是說套腳。最後頭人撿了周圍的落葉做偽裝,並加入一些引導走入陷阱的障礙物。 做完之後我們就繼續去搜尋動物的形跡,至於這個陷阱剩下來的,就是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