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 al contenido principal

叢19。put,治療胃疾的草藥



人們說熱帶森林是地球上最富庶之地,但同時也是病原體的溫床,就連亞熱帶的台灣早期都被視為瘴癘之地,不少日人、漢人喪命於此。

“You okay?” 媽媽跟頭人竊竊私語,不知道說了什麼,然後頭人就轉過頭來問我,語氣是一貫的平靜,眼神卻深深瞅進我的軀殼之內。

我很驚訝頭人這麼問。我確實身體不大舒服,但一直強忍著沒有表現出來——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前幾日都下雨,難得今天可以出來到田裡工作,我不想就這麼掃興回家。然而媽媽卻好像發現了什麼。說也奇怪,媽媽不會英文所以我們之間咸少交談,但他好像總是可以理解任何我未透過語言表達的思緒或情感。

在 térék 的工作結束之後,我的身體不適終於爆發了,不但全身發燙,還頭疼胃痛。頭人帶我們下到溪邊洗過澡後,便趕忙回家。

我躺在鋪在地板上的薄床墊,告訴頭人我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但頭人依舊滿臉擔憂,不一會就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此時的我還不知道,我即將接受這輩子最奇特的療程。

不久後,我再度聽見頭人的腳步聲。他遞給我一條藥片,上面寫了 “panadol”,啊呀,竟然是普拿疼!原來他到鄰居家借藥,而且看來是村子裡珍貴僅存的,一條藥片只剩下兩錠。

我服用過後躺回床上,不知道躺了多久,又聽見頭人在家中翻箱倒櫃,過了一會拿了一個小盒子給我,說:”I don’t know this, but you can read?” 我有點不知所以然,仔細一看,盒子上面寫的竟是漢字:「香港帆船牌如意油」。盒子裡有一個深褐色的玻璃小罐,很像以前阿公阿罵會用的那種氣味濃厚的按摩油,裡面還附上一張說明書,成分有艾草、薄荷等等,使用方法是適量搓揉於肚臍或太陽穴,最底部大字標明:「香港製造,絕無仿冒」。我有點好笑的按照說明書使用後又躺回去休息。

當天晚餐之後,頭人又拿出一個植物的根,不知道是不是家中的燈光昏暗,那個根烏漆墨黑的,頗有神秘感。他說,是媽媽剛剛出去採的,可以退燒。只見頭人用小刀從塊根刮下碎屑,然後用熱水沖泡,再用毛巾搓揉,我還沒意識過來他就為我退衣,擦拭全身,沒多久,我的燒竟就退了。

後來頭人又跟我說,家中的婦女們覺得我的頭裡一定有空氣(頭人用了 “air” 這個字),所以才會頭痛。婦女們開始用力拉扯我的頭髮,然後說:「聽,有聲音,一定有空氣!」。我是沒聽到什麼聲音,倒是每天下田勞動的婦女用力拉扯我的頭髮,那力道讓我忍不住叫出聲。婦女們決定要替我把空氣逼出頭來,開始按摩我的頭部,偶爾用力拉扯我的頭髮。過程雖然很痛,但結束後我的頭確實舒服許多。

隔天一早家裡又出現的不明藥草,頭人說,那是早上去採的,叫做 put,他的根跟葉煮茶可以治胃,要我在早餐之前先喝一杯。put 茶喝起來有微微酸味,又帶一點澀,整體味道不差,我喝了滿滿一杯。沒想到幾分鐘之後就感受到強烈的噁心,我趕忙衝到河邊嘔吐,卻什麼也沒吐出來,只覺得肚子一陣翻攪,然而一直脹在肚裡的不適感就這麼慢慢退卻了。

就這樣,在頭人一連串中西醫合璧、叢林草藥學多管齊下,我的病治好了。我也不確定是何者的功效,可能是人類幾千年文明智慧的共同結晶吧!



後來某一天,頭人又要跟我去叢林抓魚,我們經過當初老人教我做 apo 的河邊。頭人突然指了一株岸邊的植物,還開著粉紅色的花,然後跟我說,他就是 put。

原來啊,這就是救了我的植物,我早已經過他千百回,只是從不認得。


Comentarios

Entradas más populares de este blog

關於徒步旅行

02/2014, Camino de Santiago, Spain 離開庇里牛斯山的方向,海拔漸低,雖然仍有部分積雪,但已經不像山頂上整片大地被白雪覆蓋的景象,而是一種殘冰破碎的淒美。大地的色調是滿地楓紅的落葉、灰色的枯枝、深綠色的青苔及地衣,偶爾一些小灌木叢,趁著喬木進入落葉季節猛然發枝。天氣並沒有好轉,常常是在霧林之中冒著雨前進,雨水打在臉龐上,雙眼視線模糊。山頂上的融冰讓森林中的小徑變成小河,鞋裡又濕又冷。幾處河水高漲淹過了路,淺處涉水可過,深處則必須繞道入灌叢中另開一條路。 我發現這趟徒步的旅行與之前在印度冥想的經驗有相似之處。比如說,絕大多數的時候我都是自己一人,獨自面對自己的感受。冥想的時候,我常常是整天靜坐,專注在鼻下的氣息;而現在的徒步旅行,我也總是將意識放在當下得每個步伐。在這個專注的過程中心逐漸平靜且敏銳,你學會耐心、學會活在當下、接受當下的每個事實,而不是追求虛幻的未來。或許會有一些苦痛:背痛、腳痛、腿痠、身體濕冷,但你知道與苦樂共存而不是隨之起舞,最終一步步向前。 這樣徒步的旅行也與之前搭便車的旅行不同。搭便車旅行的時候,我花了很多時間走在人群中,與便車司機和酒吧裡的客人聊天,並感受每個城鎮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氛圍;而現在的徒步旅行,很多村子或城鎮都是如過客般的經過,更多時候我發現自己獨自一人走在荒野之中,聽著自己說話。人必須掌握面對人群與面對自我的切換,有時我們必須敞開自我與人交流、關心他人;有時候更必須學會獨處,關注自己的內心。 徒步旅行也是一種與大地非常親密的互動。就好像是用雙手輕撫著地表一樣,感受她凹凸起伏的山巒、疏密紋理的植被、軟泥硬岩的地質。我常喜歡看人類的聚落是如何在地表分布,有時位在群山之間的盆地中,有時在山頂上,有時在河邊的谷地;而在這些聚落之間的公路又是如何在地表蔓延,是沿著河谷迂迴前進?還是鑿山洞穿隧道強行在地表上劃出一條直線?大地總是安靜的不發一語,但在這樣的互動中又好像在告訴我什麼。她帶我走進人群與荒野,因為走過荒野,所以學會感恩人類文明的得來不易,而不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也因為走過人群,更了解文明對自然帶來的改變,未必全然正面。 旅行路上一切的感受都不是新知,但唯有體會是真實的了解。

初識美奈田

過去在這座山頭還會在冬季覆滿白雪的時候,一對父子與一對兄弟上山去採松筍。他們碰巧遇上了強烈的暴風雪,一群人只能躲在樹洞裡,靠一把火的溫暖維持生命。兄弟兩人,年輕方剛,心裡又惦記著在家苦等的妻子,想在風雪中冒險下山;然而爸爸長年在這座山狩獵與採集,他知道下山的路上有許多的巨石,巨石間藏著空洞,在雪堆中一步踩空就可能喪命。他們起了衝突,為了該走該留爭執不下,兄弟黨決定自行下山,臨走前忿忿的將營火弄熄。 然而爸爸很機靈,他知道若與兄弟兩人動粗勢必也不是對手,就將一塊炭火偷偷地藏在自己的足弓之下。等到兄弟離開後,他便靠著這塊炭,小心的照顧火苗,直到營火再度升起。父子兩人靠著彼此的體溫跟這把火熬過了風雪。 回到部落後他們到那對兄弟的家中詢問他們的下落,才知道兄弟兩人從那之後就沒有回來。於是全部落的人都上山去尋找兄弟黨的下落,最後在一塊巨石下發現了兩人的屍體。後來這座山就被稱為 Minataz,是布農語「死過人的地方」之意,在過去一直是布農的禁忌之地。 Dahu坐在營火邊跟大家說了這個故事,潮濕的木頭吹生濃濃的嗆煙,讓他的臉在橙紅的火光中有點模糊。身後的冷風夾帶著雨絲,把大夥都逼的往火堆靠。我突然想到Dahu一到營地之後,迅速的指揮大家拾柴,生起構火的身影,就像傳說中的爸爸一樣,好像不管在如何惡劣的天氣裡都能夠燃起一把安定人心的火。 Minataz的漢名是美奈田山,有人說他是中級山的霸主。中央山脈的主稜到卑南主山後突然陷落,一直到北大武山才重新爬升到三千公尺之上,然而從卑南主山往東南方卻延伸出另一支更高的側稜,美奈田山就落在此稜上。這裡是屬於布農族的傳統領域,過去布農族人從南投一帶因為耕地與獵場的需求開始往外遷徙,他們遊走在高山稜線上,尋找水源穩定,適合種植小米的土地,通常定居在中海拔的山區。而他們遷徙的最南界就是Laipunuk,漢名內本鹿。 內本鹿也是日本人在台的理蕃地圖中最後一塊空白區域,因為頑強的布農族人遲遲不願遷移山下。一開始日本人對於台灣山區原住民採取半示威半利誘的招降策略,他們一方面邀請各族的頭目到日本,展示各種現代化的軍事武器,讓原住民們知道「日本頭目」的厲害,同時開闢警衛道、設立駐在所,軍警力量滲透內本鹿山區。後來甚至以強迫的方式要族人下遷到縱谷平原。然而內本鹿的布農族人世世代代住在山區,不適應低地的氣候與蚊蟲,爆發了嚴重的瘧疾。一名...

How plans change

03/2014, Madrid, Spain 就在要出發前往Barcelona的那個早上,我突然接到了阿公中風的消息。 我並沒有特別悲傷的情緒。死亡與病痛本是生命的必然現象,對死亡的恐懼來自於對人間生命的眷戀,以及那些未完成的期待;但如果我們已經了解了自己一生該做的、該努力的與該放手的,離開可以很安詳。只是對我來說,我覺得應該在這時去病床邊看看阿公,握握他的手跟他說說話;或許,是最後一次。 但另一方面,我又很難接受如此突然的結束這趟已經走了七個多月的旅程。我還有很多的地方想去,覺得世界還有很大的一塊等著我摸索;我在心中已經滋養了很多期待,要突然把它們抹去並不容易。 我拿起那本O送我的記事本,翻閱過往幾個月的日記。 「旅行作為一種生活方式」,日記的第一頁還留著我在曼谷的機場等待轉機時寫下的一行字。 旅行對我來說就是一種生活方式。就好像念書、工作一樣,我可以選擇過學生的生活、過上班族的生活或者過旅人的生活。我其實也很想再回到學校,學習那些我感到興趣的主題;我也想有一份工作,為自己累積一些資產並為社會做一些什麼。同樣的,旅行也是我渴望的生活,想背了背包就去探索這個世界。念書也好、工作也好、旅行也好,都不是一個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而是你永遠能夠選擇的生活方式。 那我又何必執著的,想要一次滿足所有旅行的渴望? 我撥了一通電話回家和爸媽聊了阿公的狀況,然後上網查了機票。24小時後,我回到了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