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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居山野部落的拉美移民



(本文同時刊登於《鄉間小路》2021-7 月號)


幾年前在尼加拉瓜雨林裡的小村子,村裡僅一條黃土大街,一端通向居民賴以維生的大河,另一端則隱入深邃魔幻的叢林巨獸,兩排高腳站立的房子參差不齊老幼夾雜。連大部分尼人都不曾聽過的地方,我們竟巧遇一位台灣移民後代,不會說國語,僅會的幾句台語也是早期黑白電影中才會聽到的那種腔調。連好客程度也是古早時代,堅持要請我們吃點東西,一陣雞同鴨講後我終於聽懂,他是說:「昂導啊差崩(紅豆仔炒飯)」。

這紅豆炒飯可說是尼國的魯肉飯,當地稱 gallo pinto,上至國宴,下至路邊攤都吃得到。一頓尼式便當,通常就是以紅豆炒飯為中心,配上玉米餅、粗製乾乳酪、新鮮酪梨、炸大蕉,放在一個紙盤上。有人說這飯也是尼國的文化縮影,紅豆,稱 frijol,是當地已有千年歷史的原生作物;而稻米則是西班牙殖民者帶入的,已成為當地最重要的主食。兩者混合在一起,就ㄒ現在尼國大宗的 mestizo 人,連膚色都像那被豆汁染成深色的米飯。

尼國的 frijol 其實不是我們熟知的紅豆,在農技團工作的朋友告訴我們,那其實是菜豆,「比較像我們台灣吃的四季豆啦!」但當時懷念家鄉味,還是硬把尼國紅豆拿來煮紅豆湯,果真怎麼煮、加多少糖就是一股去不了的菜味。沒想到回台灣後,反倒心心念念紅豆炒飯,用台灣紅豆試炒了一盤,那味道卻讓我忍不住想加點黑糖跟紫米。最終,就像在尼失敗的紅豆湯,我也放棄了在台灣追尋紅豆炒飯。

故事到此,再回頭看看標題,你是否已經猜到了接下來的發展?

沒錯,在走入台灣的山林部落之後,我竟又與他們重逢了——只是有點迂迴的。

前幾年布農族的豆子火紅,我也開始喜歡觀察部落的各種豆子,園子裡種的、院子裡曬的、攤子上賣的,特別專注於一些較少見的如小萊豆、鵲豆、赤小豆,對於比較常見的土豆、黃豆、黑豆則不以為意。直到有次,我嚐了吉娜的黑豆排骨湯,那味道似曾相識,就像多年不見只能「啊啊啊」叫不出名字的老朋友,在腦海裡一陣翻箱倒櫃,最後竟翻出了雨林裡的那盤紅豆炒飯!但眼前這豆吉娜不是說是黑豆嗎?我突然想到,在尼國時某次誤闖邊界,四下一片曠野只有一家鐵皮小攤做著偷渡客的生意,我問來自哥斯大黎加的老闆有沒有 gallo pinto?主人回:"claro(當然)",不久之後端來一盤黑灰相間的炒飯。

後來我又詢問了那位農技團友人,結果發現:這部落的黑豆,在各項性狀上確實與尼國的 frijol 吻合,而且其實 frijol 有紅色與黑色兩大派系,一河之隔的尼國與哥國正好分別是紅黑兩派的擁護者。

謎底至此揭曉,部落黑豆正是來自中美洲的 frijol,飄洋過海到了台灣,現在就藏居在布農人的山地旱田之中。事實上也不只布農族,居住在花東縱谷的阿美族也普遍種植,有一次我在玉里的市場閒晃,拿著自家菜出來擺攤的伊娜用小板凳坐在地上,指著一包袋子內側還凝附著細小水珠的夾鏈袋,裡頭裝滿黑中帶紫、渾圓飽滿的黑豆鮮豆,驕傲的跟我說:「這是我們東部才有的黑豆喔,很多台北的人很喜歡來我們這裡買!」

其實這黑豆真正的名字應該稱為黑芸豆(一般菜豆,採收嫩莢稱為四季豆,若留取乾豆則稱芸豆),布農語稱為 bainu tahdung,字面上的意思就是黑豆,無怪乎吉娜都這麼跟我介紹。在東部各部落,黑芸豆常跟斑豆、花豆一起,在每年的冬春之間播種(吉娜說要分批種,這樣才不怕收成的時候遇到下雨),從早春天氣尚寒就可以開始採收,剛開始吃的是嫩莢、鮮豆,後來就是乾豆燉湯,常常到梅雨來臨之前都還可以吃到,黑芸豆的味道就這樣作為每一年的開場。


「來山上嘛!」因為疫情的關係,原本在附近國小幫忙煮營養午餐的吉娜落得清閒,約我們一起到他山上的田裡。

吉娜口中的山上其實就在十分鐘車程的部落後山,一小片田園夾在周圍已種滿大規模經濟作物的鳳梨田、苦茶田、檸檬田之間。不用工作之後他從早到晚都待在這,搭了簡易的三石灶,拔些田園的青菜就煮起午餐,午休時間一到,老公、孩子自己騎車上來吃。

「山上很好啊,不用戴口罩⋯⋯,」吉娜一邊說一邊洗碗,洗碗水順勢流澆一旁的地瓜葉,在大太陽底下依然昂首挺立。地瓜葉旁還有辣椒、芋頭、木瓜跟香蕉按照高矮排排站,最邊邊一株趴在地上的豆子,我問是什麼豆,吉娜也叫不出,只講了一串族語名,最後加了一句:「我們原住民的豆子啦!」

我想起了來自拉美的黑芸豆。事實上,在這些山地旱田之中,還有許許多多來自世界各地的豆子,雖然大多數的台灣人並不認識,但他們輾轉在這座島嶼不起眼的角落裡隱居繁衍,適應了風土,甚至可能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覺得自己是布農豆、阿美豆。就像在尼國雨林裡一面之緣的台灣人,植物與人類,所有的生命都在四處漂泊的同時努力紮根,或許原住民與新移民的區別只是我們眼界的有限,其實我們都共同生活在這顆美麗星球。

今年年初,我也在園子裡撒下一片黑芸豆,期許與他們一起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Gallo pinto,紅豆炒飯,是尼國的代表食物

以部落黑(芸)豆重溫 gallo pinto 並佐上芭蕉與芒果

各種豆類是山地旱田的重要成員

採收留種,等待再發芽的黑芸豆與斑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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