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 al contenido principal

走一條人少的路(內本鹿19年伊加之蕃紀行)


(本文精要版刊登在《鄉間小路》四、五月號)


(1)

走入山林之後我開始注意到一些較少為人知的台灣歷史,尤其是那個洋人、日本人、漢人、各南島語族人共同活動於這塊島嶼上的年代;關於 lamata sinsin 之事便是其中之一。

1914 年,在有了與泛泰雅族群交手的成功經驗後,日本政府開始把理蕃矛頭轉向南邊的布農族。雙方首先爆發武裝衝突之地在台東霧鹿,令日本政府意外的是,緊接著相隔甚遠的花蓮的清水駐在所與高雄的上寶來駐在所就被襲擊了,而調查後發現幕後主使似乎竟是同一人!到底為什麼這個深居內山的族群,卻好像對世局變化瞭若指掌?

那個幕後主使據推測便是 lamata sinsin。在霧鹿事件之後便藏居位處大崙溪流域深山的 ihanupan,伊加之蕃,以此為基地,串聯馬里山與內本鹿,甚至曾經遠至拉庫拉庫溪流域支援大分事件,行蹤橫跨高雄、台東及花蓮。日本政府當時為了直搗黃龍,甚至開闢關山越嶺警備道大崙支線,要將現代武力的優勢挺進深山。

這個人在日治時期被稱為「理蕃之癌」,到了國民政府時期又被尊為「抗日英雄」,而其實在部落裡每個人的看法各異,有人確實對他評價不匪,也有人認為他其實是地痞流氓之輩,更有人說他不過是想躲避外人的侵擾,隱居山林罷了。無論如何,故事後來的發展是,lamata sinsin 在一次拜訪親友時被捕,日警也才趁機攻入伊加之蕃,其子女家人全數被捕。這些事件的起落最終都消逝在歷史洪流,甚至沒有在我們的課本上留下一個名字。

但或許也並沒有那麼遙遠。我後來發現,那個每次帶我回內本鹿的家的 katu 老師,katu 之名來自於其父親的日本姓氏「加藤」,其實他的真實(族語)姓名是 sinsin——就是 lamata sinsin 的 sinsin。


(2)

「最早的布農抗日史,lamata sinsin 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因為他做的是軍火走私,雖然日本政府透過隘勇線與駐在所箝制布農人,但他對山裡的地形交通瞭若指掌,又跟漢人通事往來密切,甚至可能透過這些通事早就知道日本政府是怎麼對付漢人與泰雅族的......」不知道是哪一次在火邊,katu 老師跟我們聊起他心目中的 lamata sinsin。布農族的名字會在祖孫輩之間傳承,雖然不清楚確切關係為何,但這位布農先人與他同屬 takihusungan 家族又有相同的名字,可想而知存在著某些連結。

而我發現,那個手中拿著 iphone 作為 GPS 帶我們穿梭在山林之中、能夠精準的說出每個歷史事件的西元年代的 katu 老師,跟他口中的 lamata sinsin 確實有著某些相似特質:他們同樣善用外部科技,並從世界整體的座標系看待部落,也因此能夠以更高的觀點思索整體的未來。

這些年來,katu 老師一直是內本鹿回家行動的中堅份子,大大小小的會議都在他那個號稱「國際會議中心」的自家院子進行。他的曾外公是內本鹿 takivahlas 部落的祭司,現存的家屋遺址中還留有佔地寬闊的廣場,可以想像也一定曾經是部落重要的議事場所。「lamata sinsin 如果來到內本鹿,一定會在這個地方跟我的曾外公聊到外面局勢的變化,就這麼一點一滴的打開了這個地圖上最後一片空白之地的內本鹿⋯⋯」

這些想像 katu 老師打算鎔鑄成一部歷史小說,這也是為什麼這些年來,他每年都會組織回家行動的穿越隊伍,努力的走訪內本鹿周邊的部落與山林。就在今年,katu 老師說可能是最後一次走穿越路線了,接下來他就要全心投入小說的創作與祭司家屋的重建。

但這條路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從 lamata sinsin 的桃花源居,伊加之蕃,回到內本鹿。


(3)

郭熊舞著草刀消失在白霧與芒草叢間,我們緊跟在後,路左彎右拐,只能憑聲音判別前一人的方向,腳步一慢下來就會走散。雨滴時不時的攪和著視線,咬人貓與虎婆刺緊緊跟隨。

伊加之蕃不愧是日警長年無法攻破的堡壘,根據我們手中前幾年成大、清大登山社的行程紀錄,進入伊加之蕃的路雖然只是下切溪底、再翻過一座山,但沿途崩溝險阻、芒草成牆,技術攀登的裝備是必備,更需要的是迫降的心理準備。

「不對啊,他們選擇下溪的稜線雖然是最短路徑,但就在兩條溝中間,想也知道一定崩得很嚴重啊。」前一晚眾人帶著頭燈研讀前人的紀錄跟地圖,試圖在文字與等高線的線索之中推敲現場地形。這是必要的功課,確實讓我們迴避了一些冤枉路;但也很常走入現場之後發現山給了我們更多課外題。

現場解題的帶路重擔幾乎落在郭熊肩上。走在最前頭的他進入一種異常專注的狀態,甚至讓人不大敢跟他說話;他雙眼掃描周遭的地形林相,偶爾低頭比對手中的小小螢幕,雙腳踩踏的速度也絲毫沒有降低。即使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但他有種神奇的路感,地圖上沒有畫出來的地形都能夠精準預判,面對困難地形也能夠眼尖的找出動物的路,這想必是多年遊走山林的結果。然而我想起有一次他講起自己的山林修煉,剛加入大學登山社時他還是個小胖,為了爬山拼命跑操場,之後更為了能在山裡工作進入野保所,多年來跟著登山前輩、部落長輩追逐黑熊之後,他就變成了我眼前雙肩扛著約 40kg 的大背包依然健步如飛的山林神獸。在鑽出一片芒草叢後,前方的郭熊終於下背包休息,又恢復平常講屁話的輕鬆語調,對著氣喘噓噓的我們說著萬年的登山謊言:「快到了啊!」。

不過我們的行程確實還算順利,紀錄中的困難地形要嗎被我們預判迴避掉了,要嗎硬著頭皮也鑽出來了。距離地圖上的伊加之蕃只剩下一條崩溝要過,只是天氣對我們愈來愈不利,雨滴已經大到逼著大夥把雨衣穿上,天色也更趨朦朧。我們必須跟時間賽跑,大夥雖疲累,卻都加緊腳步。

突然前方一聲巨響,緊接著傳來隊友的驚呼。

「katu 老師!」

「郭熊,快救 katu 老師!我拉不動......」

「katu! 你要小心,我也要小心......」


(4)

看著陽光映照在炊煙上,不知名的鳥在脫光葉衣的梢頭清喚,天地間的和煦輕緩讓前一晚發生的事如夢一般:katu 老師失足墜谷,還好背包勾住樹枝,郭熊在危及之間將他拉起。眾人體力、精神力皆透支,只能緊急找了營地,在濕冷的風雨中,以石壁為掩護搭了簡易的天幕充當廚房,並在芒草叢中砍出小片臥舖,擠一擠就睡了。

風雨過後的晴空好像比平時又更藍了許多,甚至看得見伊加之蕃的稜線就在不遠前。隊伍決定穩扎穩打,先輕裝探好路之後再前進。昨日 katu 失足的崩溝,今天走起來,也不過像是幾階巨人的樓梯。邊走邊聊著,森林慢慢遮蔽,陽光依舊找到縫隙鑽了進來,亮晃晃的灑在金黃的落葉上,突然枯黃間出現了熟悉的三顆不尋常的石頭,「咦,我們到了!」

孤零零的三石灶就在腳邊,沒有其他的人為結構物殘留,遠一點才看到幾片低矮幾乎要隱身到地表的駁坎牆,輕輕的勾勒出一棟房子的輪廓,座落在一個微微的山坳,四周的樹都已經林蔭蔽天。這裡就是 ihanupan 啊!lamata sinsin 的小小天地!hanupan 是獵場的意思,或許在 lamata sinsin 仍居下馬時,此處是他的獵場,後來為了躲避日警便舉家遷居於此,蓋了這棟房子、四周闢了小米田,過起他們的獨居生活。

katu 老師在屋外生起火,擺上酒跟禮品,嘴裡用族語喃喃祭告。我聽不大懂,但講到激動處顫抖的音波,乘著昨晚淋過雨的木頭吐出的濃濃白煙,似乎在某個時空與 lamata sinsin 相會了。

我突然想,或許 lamata sinsin 也並不一定帶著那麼強烈的抗日意識。畢竟他也曾經搬到妻子的部落馬里山,甚至跟日本人和解;只是在妻子過世之後,他又遷回此處。某方面來說,他可能只是想順著自己的意志過生活,不甘於接受日本人安排,繳交獵槍、改種水稻......。

如今他的靈是否依然自由的在這片山區悠遊?駐守在他的小天地伊加之蕃?或者往西,爬上了中央山脈南一段,再順著馬里山溪而下,回到他妻子的故居馬里山?又或者往南,爬上呂禮山系,跨越大崙溪-鹿野溪分水嶺,進入那個家族南遷的最遠之地內本鹿?——一如我們接下來的旅程。


(5)

隨著海拔爬升,周遭的森林逐漸轉變為標準聖誕樹型的二葉松純林。天氣晴朗,傍晚天未暗,皎白圓月已經斜掛在藍天,空氣清冷。我們在森林中禹禹前行,四下幽蔽,突然前方一片透空,平坦的谷地延展開來,在松林的包圍下閃閃發光——這是藏在呂禮山系裡的一方天地:馬谷。

領頭的郭熊興奮的狂奔。對他來說馬谷是記憶之地,13 年前他剛進野保所從事黑熊研究,第一次出野外就是走卑南東稜順探馬谷。那是他第一次走探勘路線,懵懵懂懂的跟著前面的人的腳步。現在回想起來,那趟路是他最重要的啟蒙山行,多年在山林中打滾後,他成了人體GPS,反倒領著隊伍前進。而當年帶著他的人,其實如今也在我們的隊伍裡,正是走在我前面的曼儀。

「原來你都利用工作滿足私慾,」我開玩笑的對曼儀說。他在 13 年前還是黑熊調查員之時,就組織了多次的長程隊伍遊走在這片中央山脈東南側的廣大區域。所以其實這次我們特別探尋的伊加之蕃,曼儀也在 13 年前就來過了,只是他也表示路況比起當年又更難走許多。

而那也是他初識內本鹿之時,後來就這麼跟著部落回家、參與行動、籌辦課程,與山的緣份把他帶進另一個族群的世界。「沒想到我現在還在內本鹿啊!」曼儀突然冒出了這一句,不知道心裡的跑馬燈已經回顧到哪了。

而我想,這一路上不只他自己,其實也默默的啟發了身邊的人。除了郭熊,我不也是其中之一嗎?這幾年若不是曼儀引領著我,我又如何能夠踏入這片廣大的布農山林?

我們每個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之流中努力撐舟向前,過程中或許有意或許無意的成了另一人的引渡人。


(6)

登上呂禮山頂,森林打開了,大地一片槁黃,凸顯著零星青綠。呂禮山之名來自於布農語的 lili,是蕨類的意思,果然這附近的山頭稜線上滿覆著蕨類,在這冬眠的季節裡,早已枯黃沈睡,心甘情願的作為常青松木的陪襯。視野延伸到遠方毛茸的山巒與寬大溪床,那裡是我們熟悉的內本鹿,卻也是第一次從這個視角觀看。這除了是 lamata sinsin 往來伊加之蕃與內本鹿時的視野,應該也是布農人最初從新武呂溪流域向南翻越、遷徙的盼望。

抵達家屋的那天,遠遠的就聞到了火的味道,tama dahu 帶領的開墾隊已經在家裡等著我們。家屋一如記憶中的美麗,在群樹的擁抱中沐浴陽光。去年勝文與柚子種下的樹蕃茄已長成如人高的小樹,挺著盾圓的大葉子守在屋旁。

在家屋的幾天不過日常罷了,有人揮著山刀砍柴理柴,有人和著麵粉煮麵疙瘩,有人趁著陽光到河邊洗澡滌衣。郭熊帶著相機獨自一人找動物去了,他說他確實喜歡探勘時那種刺激與速度,但卻更享受漫步、甚至是不動的坐在森林裡,靜靜等待與動物的相遇。雪羊與小曾遠道來訪——是真的遠道,他們走了五天——拿出令眾人瘋狂的年糕與烏魚子。夜裡,我們所有人圍在前庭的火邊同吃一鍋小米飯。

曾聽長輩說起,當時他們決定蓋這棟家屋時,那時的社會氛圍並不如今日開明,對於要在國有林地砍樹蓋房子,他們其實心中難免恐懼。但他們還是蓋了,做好隨時可能被抓去坐牢的心理準備。時至今日,這樣的起心動念不只延續下去,甚至吸引來自四方意志在此交會。

或許這也是某種 lamata sinsin 的意志延伸。他不願順從國家強制的改變,堅持依照自由意志而活,甚至給予當權者反擊;而每個參與回家行動,相聚於 takivahlas 的人,不也都有那麼一些對主流社會的反動,才會一年一年的走這趟辛苦的路?只是相較於 lamata sinsin 必須用出草這樣強烈的方式去表達,我們身處這個相對自由民主、尊重多元的時代,能夠用更溫和的方式舒展意志。

「內本鹿是多元族群互動的地理區,」katu 老師曾經這麼告訴我,這裡原本是萬山社的領域,後來布農人透過婚姻與交易得到土地,過程中也跟周邊的東、西魯凱與卑南族有許多互動,而那時候的內本鹿還住著一群特別的人,布農族稱為 maiput,是布農化的漢人通事。如此多元族群的互動創造這塊最後納入國家版圖的內本鹿。

而時至今日,內本鹿仍保有多元的族群互動。我看見布農先祖的意念傳承,某種強烈的意志在族人身上一代代延續;也看見非布農血緣的人在其中努力,無形中一點一點的向外影響,如漣漪般成為一股力量。

四方的意念集結,期許為島嶼留下一塊山林淨土。


絕美山林,卻暗藏危機

隔天一早才有心情好好的看看這風雨中搭建起來的石壁廚房

倉皇中砍出的芒草臥舖

此處因此被命名為 katu 營地

終於來到伊加之蕃,lamata sinsin 故居的三石灶

katu 老師於屋前升起狼煙

所有人依序點酒祭告

陰密松林中的一方天地:馬谷

翻越呂禮山頂的稜線,前方即是內本鹿的鹿野谿谷

回到 takivahlas 的家,katu 老師領隊祭告

在家的日常

陽光下,森林裡,料理中

與開墾隊、雪羊小曾隊共聚家屋

takivahlas 前方的鹿野溪床,已是每次回家的熟悉風景

造林苗圃中的回家路

家屋旁勝文柚子去年種下的樹蕃茄

開墾隊於 navas 搭建農舍

一起入山的夥伴,如同一家人




附錄

1. katu 老師歷年的穿越隊伍包含了:2017 年萬山-內本鹿、2018 年馬里山-內本鹿、2019 年大鬼湖-內本鹿,2020 年因帶領原住民青年大專生,暫停一年。今年 (2021) 則是伊加之蕃-內本鹿,如本文所述,除了是 lamata sinsin 的聯絡道路,也跟布農族的遷移方向相符。關於這次的行動我僅在文中作脈絡性的描述,若想了解更詳盡的細節可以參考曼儀的文章

2. 內本鹿回家行動發展至今,演變成多個隊伍並進的形式。今年共計有五支隊伍,除了我們的穿越隊,尚有萬年的開路先鋒隊勝文柚子阿幹、tama dahu 帶領的開墾隊、主隊,以及首次拜訪的 kaviaz 隊:雪羊、小曾。每個隊伍都有特別的故事可以說,這裡想提的是,我們在離開 takivahlas 後就聽到直升機在附近的山頭盤旋,心中隱約感覺不對。後來才收到訊息,果然早我們一天離開的 kaviaz 隊發生山難了。這段事件的始末雪羊以萬言書紀錄下來,也是很好的山難處理教科書。



Comentarios

Entradas más populares de este blog

關於徒步旅行

02/2014, Camino de Santiago, Spain 離開庇里牛斯山的方向,海拔漸低,雖然仍有部分積雪,但已經不像山頂上整片大地被白雪覆蓋的景象,而是一種殘冰破碎的淒美。大地的色調是滿地楓紅的落葉、灰色的枯枝、深綠色的青苔及地衣,偶爾一些小灌木叢,趁著喬木進入落葉季節猛然發枝。天氣並沒有好轉,常常是在霧林之中冒著雨前進,雨水打在臉龐上,雙眼視線模糊。山頂上的融冰讓森林中的小徑變成小河,鞋裡又濕又冷。幾處河水高漲淹過了路,淺處涉水可過,深處則必須繞道入灌叢中另開一條路。 我發現這趟徒步的旅行與之前在印度冥想的經驗有相似之處。比如說,絕大多數的時候我都是自己一人,獨自面對自己的感受。冥想的時候,我常常是整天靜坐,專注在鼻下的氣息;而現在的徒步旅行,我也總是將意識放在當下得每個步伐。在這個專注的過程中心逐漸平靜且敏銳,你學會耐心、學會活在當下、接受當下的每個事實,而不是追求虛幻的未來。或許會有一些苦痛:背痛、腳痛、腿痠、身體濕冷,但你知道與苦樂共存而不是隨之起舞,最終一步步向前。 這樣徒步的旅行也與之前搭便車的旅行不同。搭便車旅行的時候,我花了很多時間走在人群中,與便車司機和酒吧裡的客人聊天,並感受每個城鎮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氛圍;而現在的徒步旅行,很多村子或城鎮都是如過客般的經過,更多時候我發現自己獨自一人走在荒野之中,聽著自己說話。人必須掌握面對人群與面對自我的切換,有時我們必須敞開自我與人交流、關心他人;有時候更必須學會獨處,關注自己的內心。 徒步旅行也是一種與大地非常親密的互動。就好像是用雙手輕撫著地表一樣,感受她凹凸起伏的山巒、疏密紋理的植被、軟泥硬岩的地質。我常喜歡看人類的聚落是如何在地表分布,有時位在群山之間的盆地中,有時在山頂上,有時在河邊的谷地;而在這些聚落之間的公路又是如何在地表蔓延,是沿著河谷迂迴前進?還是鑿山洞穿隧道強行在地表上劃出一條直線?大地總是安靜的不發一語,但在這樣的互動中又好像在告訴我什麼。她帶我走進人群與荒野,因為走過荒野,所以學會感恩人類文明的得來不易,而不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也因為走過人群,更了解文明對自然帶來的改變,未必全然正面。 旅行路上一切的感受都不是新知,但唯有體會是真實的了解。

初識美奈田

過去在這座山頭還會在冬季覆滿白雪的時候,一對父子與一對兄弟上山去採松筍。他們碰巧遇上了強烈的暴風雪,一群人只能躲在樹洞裡,靠一把火的溫暖維持生命。兄弟兩人,年輕方剛,心裡又惦記著在家苦等的妻子,想在風雪中冒險下山;然而爸爸長年在這座山狩獵與採集,他知道下山的路上有許多的巨石,巨石間藏著空洞,在雪堆中一步踩空就可能喪命。他們起了衝突,為了該走該留爭執不下,兄弟黨決定自行下山,臨走前忿忿的將營火弄熄。 然而爸爸很機靈,他知道若與兄弟兩人動粗勢必也不是對手,就將一塊炭火偷偷地藏在自己的足弓之下。等到兄弟離開後,他便靠著這塊炭,小心的照顧火苗,直到營火再度升起。父子兩人靠著彼此的體溫跟這把火熬過了風雪。 回到部落後他們到那對兄弟的家中詢問他們的下落,才知道兄弟兩人從那之後就沒有回來。於是全部落的人都上山去尋找兄弟黨的下落,最後在一塊巨石下發現了兩人的屍體。後來這座山就被稱為 Minataz,是布農語「死過人的地方」之意,在過去一直是布農的禁忌之地。 Dahu坐在營火邊跟大家說了這個故事,潮濕的木頭吹生濃濃的嗆煙,讓他的臉在橙紅的火光中有點模糊。身後的冷風夾帶著雨絲,把大夥都逼的往火堆靠。我突然想到Dahu一到營地之後,迅速的指揮大家拾柴,生起構火的身影,就像傳說中的爸爸一樣,好像不管在如何惡劣的天氣裡都能夠燃起一把安定人心的火。 Minataz的漢名是美奈田山,有人說他是中級山的霸主。中央山脈的主稜到卑南主山後突然陷落,一直到北大武山才重新爬升到三千公尺之上,然而從卑南主山往東南方卻延伸出另一支更高的側稜,美奈田山就落在此稜上。這裡是屬於布農族的傳統領域,過去布農族人從南投一帶因為耕地與獵場的需求開始往外遷徙,他們遊走在高山稜線上,尋找水源穩定,適合種植小米的土地,通常定居在中海拔的山區。而他們遷徙的最南界就是Laipunuk,漢名內本鹿。 內本鹿也是日本人在台的理蕃地圖中最後一塊空白區域,因為頑強的布農族人遲遲不願遷移山下。一開始日本人對於台灣山區原住民採取半示威半利誘的招降策略,他們一方面邀請各族的頭目到日本,展示各種現代化的軍事武器,讓原住民們知道「日本頭目」的厲害,同時開闢警衛道、設立駐在所,軍警力量滲透內本鹿山區。後來甚至以強迫的方式要族人下遷到縱谷平原。然而內本鹿的布農族人世世代代住在山區,不適應低地的氣候與蚊蟲,爆發了嚴重的瘧疾。一名...

部落風情

12/2013 Kachira, Uganda 卡車在半路停了下來,我們下車查看,發現輪胎的鋼圈已經斷裂成兩半。雖然說這邊的車普遍車況都不好,通常是從日本進口的二手車,但真的遇上車輪解體還是讓人不知所措。 司機無奈的搖搖頭,說他也就只能載我到這裡了。說完還乾笑了幾聲。 搭便車最常出現的就是意外,除了遇到形形色色的各路人外,也常常會停在出乎意料的地方;不過話又說回來,隨遇而安正是搭便車最讓人嚮往的地方。在從跟司機交談的過程中我得知這個地方屬於 Bahima 部落的居住地,他們是半農半畜的部落,畜養一種長有巨型牛角的牛隻,那牛角的長度可能比牛隻本身的身高還高。更重要的是目前烏干達的總統正是來自於這個部落,司機先生驕傲的補充了一句。他還告訴我在大概十幾公里之外有一個湖泊,那就是他的家鄉,我決定步行前往。 一路上的風景與東北的大片草原迥異,一陀陀像饅頭一樣佈滿綠葉的山丘,與穿插著朵朵白雲的藍天,是很普通的好風景。沿途經過了一些村子,許多家庭都會一群人或坐或躺在大樹下,一副無所事事的慵懶樣。有時會看到一群人聚在泥土砌成的小屋中,嘻笑吵鬧。他們在飲用一種被稱為 African tea 的飲料,其實是用當地的穀物,如小米、玉米、高粱等等私釀的酒。通常一群人會圍著一大壺,每個人用長長的吸管吸食。這讓我想到台灣原住民的小米酒。世界各地的民族都不約而同的發展出飲酒的文化,酒精對人類的魅力似乎沒有地域之分。 這裡的女人穿著的服裝也相當特別,像是舊時的英式洋裝,配上多彩的非洲色調,我猜想應是殖民留下的痕跡。有一次一個女人迎面走過來,就在到我面前的時候他突然下跪向我打招呼。我有點傻了,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並向他回禮。他這才站了起來。我後來發現這樣的情況相當普遍,每當女人見到男人時一定會單腳下跪行招呼禮。男尊女卑的文化在這裡相當明顯。 我來到一個湖邊的村子。這是一個小漁村,居民靠著到湖中捕魚或在附近以一些簡單的農作為生。剛到的時候全村的居民都跑出來圍著我看,他們不會說英語,我也聽不懂他們的部落語言,後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有在附近的城鎮上學的小男孩充當翻譯。村民們圍著我發問,對我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感到好奇,尤其是我掛在脖子上的相機。我發現各個部落對於相機的接受度差異很大,在某些部落他們覺得攝影會擷取一個人的靈魂,因此相當反對,一看到我掏出相機就會閃避,我也就尊重當地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