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 al contenido principal

跨越國境


02/2014, Saint-Jean-Pied-de-Port, France

看著遠方白靄的山頭,穿過去就是西班牙了。

Saint-Jean-Pied-de-Port是在Pyrenees山腳下的一個城鎮,這裡是從法國通往伊比利半島的重要交通要道,在古代也是軍隊必經之路。整個城鎮的設計可以看出古時重要的戰略位置,雖然現在整個城鎮已經向外擴張,但中心的舊城區仍包圍在一座城牆之內。任何人要進城都必須經過城門,進城之後便是一條主街,兩旁皆是舊時的巴斯克式建築。過去拿破崙的軍隊就是從這裡攻進西班牙,也因此出城後的路就被稱為拿破崙大道。

這裡也是朝聖者經常駐足,在穿越Pyrenees前養精蓄銳的地方。傳說耶穌的門徒雅各在死後屍體被人運到了伊比利半島的西北端,後人跟著流星的腳步找到了雅各的屍體,並在當地建了教堂,那個地方就是Santiago de Compostelle。後來這個地方成為基督徒心中的聖地,與耶路撒冷、羅馬共為朝聖的三大地點。而在Santiago的西邊還有一個位在大西洋畔的小城,叫做Finistelle,在拉丁文中是the end of the world的意思,在哥倫布發現美洲之前,這裡被認為是世界盡頭。時至今日,仍然有許多朝聖者造訪這兩個地方,全程徒步,甚至走上好幾個月。

我一路漂泊,沿途打聽著朝聖者的路徑終於來到這裡,從此到Santiago約800公里的路程,我估計大約要走一個多月。

出城之後的路是連續上坡,加上背著10多公斤的行李,我的步伐相當緩慢。在一兩個小時的攀升之後,回頭一看,小鎮沉在山間盆地之底,雲霧從附近的山頭飄過來,好似要掩住整個小鎮了。繼續往上,山上開始下起了雨,雨滴很大,打在身上有點痛,我伸出手接住水滴才猛然發現那是冰。停下來環顧四周,周圍的大地已經覆上一層薄雪,沒想到我已經走進那個曾在遠方的白靄山頭。

再繼續往前不知道走了多久,風雪漸強,積雪漸厚,終於我發現自己置身風雪之中。腳底下的路已經再也分不清是小徑還是草地,說不定我早就已經不在步道上了,而前方一片風雪,只見雪花飄散什麼也看不清。

我開始思考應該續行還是下徹;往前還有600公尺的攀升,上面的風雪會不會更大?大概還有十幾公里的路程,我的體力及糧食應該能夠負荷,但如果迷路的話呢?如果真的不幸要過夜,我還有一條圍巾、一件毛衣、睡袋、黑色垃圾袋,夠不夠我撐?我想起之前登山的一些經驗,我與夥伴們也因為面臨一些天氣因素必須決定要上行還是下撤。不同的是,現在我必須一個人做出決定,並一個人承擔這些後果。

決定後退常常比決定前進更難,最困難的,是在後退之後,再度抬頭向前。但過去幾個月的經驗告訴我,只要學會後退了,人永遠可以不斷往前。旅行如此,爬山如此,人生亦如此。

我決定在一個交叉路下切到河谷,循河谷往前。

就某方面來說,我確實是被風雪打敗了。或者更精確的說,是被對風雪的恐懼打敗了。但人生不常常就是要面臨被擊敗嗎?重點不是我們能不能夠一次就成功,而是有沒有再次挑戰的勇氣。人就是在一次次的失敗中壯大。

河谷路相對安全許多,但仍是一段漫長的路。在最後一段的上坡相當陡,而且會再次進入風雪圈。天已經漸漸黑了,我聚離村莊仍然有一段路,這條路上並沒有任何國界的標示,所以我也不曉得我究竟是在法國還是西班牙,我像走在一段不屬於任何政治劃分的土地上。

風雪已經趨緩,但雪花仍片片落在身上。心中的情緒漸漸平靜而不急躁。我發現登山真正的樂趣在於,當你已經精疲力盡,想著什麼時候才會到終點的時候,你卻發現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這時後才終於了解應該放慢腳步,安於當下的步伐,享受每一個前進。有時候人會太過看重未來的目標,希望盡快達成,但人生需要一點耐心,看重每個當下、把每個當下做好、感受每個當下,目標自然而然會到。

我在荒山雪地中連續走了十個小時,天色早已全黑。我終於看到前方出現村莊的路燈,敲了門。

“Hola!”

Comentarios

Entradas más populares de este blog

走入回憶之森(內本鹿21年回家紀行)

清晨五點,天還沒亮,空氣中有冰。我鑽出睡袋,披上厚重的羊皮襖,身體還是不停的顫抖。戴著頭燈加入早已在火邊準備早餐的葛利,蹣跚的翻動火上的捲餅(當天的早餐是墨西哥捲餅配上葦如自種自磨的花生醬),身體也不自覺的往火邊靠,想把自己也烤一烤。天漸漸亮,我聽見夥伴的呼喊,走出天幕一看,外頭的青綠山林已在一夜之間換上雪白衣裝。 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走內本鹿時也遇上霜凍。當時我們走的是從高雄 馬里山翻越 出雲山的穿越路線,一早起來發現營帳上積了一層厚厚的冰要壓到臉上,出來一看發現我們已置身在一片雪白的鐵杉林中。那趟山行對當時的我來說有點越級打怪,幾乎每天我們都是迫降,有一晚缺水,Katu 老師拿出背包深處的米酒,說裡面有 80%的水⋯⋯ 五年過去了,沒想到又再次遇上白皚山林。我好像看見當年那個毅然走入山林的自己,從雪白的森林中走出來,對著我問:一路走來,還好嗎? - 林道 35k,一直被稱為「冰箱」的五層樓高的白簾瀑布在霜凍之中,成了名符其實的冰箱。大夥小心翼翼的爬過冰滑的倒木之前,都不忘拿出手機拍一首「冬季戀歌」,只有 Salizan 面對難得的雪景心裡似乎沒有特別興奮。 雪大概也是 Salizan 心底的某個時空轉換門。今年僅 24 歲的他,第一次走內本鹿是在七年前,就遇上了百年難得一見的霸王寒流,不僅僅是結霜,而是名副其實的下雪,地面積了厚厚的一層白。沈重的行囊壓在年輕的雙肩上,雙腳走到紅腫起泡,在身體又累又冷之際,火又怎麼都生不起來。 當年連 Katu 老師也被震撼教育。他說自己當時經驗還不夠,沒有做好充足的準備,看到女兒不停發抖,他立刻脫下雨褲給女兒,而自己身上連件雨衣都沒有,只有 Gortex 外套。沒多久他就全身濕透,在零度以下的風雨之中,體溫迅速流失。就在危及之際,他想到學過的求生守則,立刻把自己全身套進大塑膠袋中,身體才慢慢暖起來。如今的他在霜凍的山林之中,撐著傘自在的領著隊伍前行,跟我們笑談當年。 那年在 Salizan 心中還留下了一個遺憾:惡劣的天候造成溪水暴漲,滾石磊磊,河道無法通行,使得他們無緣回到 takistalan 家族的祖居地 madaipulan。他們還特地在 takisaiyan 等待一天,懷抱著天氣好轉的希望,但最終天公依舊不作美。當時已年近 60 的爸爸告訴他:「今年應該是我最後一次回來了⋯⋯,不過你以後還有機會,一定要回到 mad...

前進天空之城,馬西桑

(本文精要版刊登在《鄉間小路》12月號) 根據口述,布農人最初由西部海岸向山遷徙,或許是出於對耕地獵場的需求、或許是出於其他族群的擠壓,他們篳路藍縷的進入了濁水溪上游的南投山區,逐漸發展出郡、巒、丹、卡、卓、蘭六大社群。18 世紀初,布農人開始向外擴張,以丹、郡、巒群為主跨越中央山脈主稜的障礙,向東、向南遷徙,形成橫跨南投、花蓮、台東、高雄的布農山林王國,直到 1930 年代日本政府的集團移住政策,才被強制遷移至淺山地帶。翻開今日的台灣地圖,布農村落圍繞著中央山脈南段的東西兩側,成為現代社會的邊陲,卻是面對廣袤山林的最前線,數百年間建立的文明遺跡仍靜躺山野⋯⋯ 馬西桑是郡群布農人從南投向東南翻越所建立最早的部落之一,位於拉庫拉庫溪北岸的深山之境。因地處山背,布農語意為早晨太陽最慢照進的地方,海拔高冷,經年雲霧繚繞(文獻記載中台灣最高的部落為隔著馬霍拉斯溪與馬西桑相望的太魯那斯,兩者海拔實在伯仲之間)。今年深秋,我們一行人包含卓溪鄉登山協會的族人、中研院考古研究團隊、原民台攝影團隊,以 12 天的時間,一同走入這座失落的天空之城。 在過去,馬西桑的聯外交通除了部落道路,更有官方的清八古道與日八古道馬西桑支線,然今日這些古道大部分都已交還山神。我們為了入山的路線討論許久,最後決定採取一個看似繞道,實則卻是最保險的路徑:馬博橫斷。 被平移的山,逆向走回遷徙之路 高底盤的四輪傳動得利卡仿如山野戰車,無畏顛頗的土石,載著大隊人馬沿著中平林道在太平溪谷的的南岸之字攀升。底下的湍流切開山體,水源頭直指高山稜線,回頭望,縱谷平原的農村稻田一片安詳。不知道開了多久,一下車,冷空氣宣告我們已經進入山的領域:這裡是馬博橫斷的東口。 一般所稱的橫斷,通常是指跨越山脈的 A 進 B 出路線,而馬博橫斷因穿越中央山脈主稜上的馬博拉斯山而得名。為了前往海拔 1800 的馬西桑,我們從拉庫拉庫溪北邊的太平溪,借道馬博橫斷東段的登山路徑深入山區,再跨過海拔近 3400 的太溪-拉溪分水嶺,從後門進入馬西桑。這條路雖然遠繞,卻因為終年有登山客,路徑保持完好。 「馬博拉斯山的名字是來自族語的 manqudas,意思是老人家白頭髮的樣子,因為以前天氣很冷這裡會下雪。」我們在森林中手腳並用的爬了四天,終於上到視野寬闊空氣稀薄的高山稜線,陽光灑在眼前眾山頭,Salizan 拿著手機核對,一邊搜尋腦裡讀過的文獻...

走一條人少的路(內本鹿19年伊加之蕃紀行)

(本文精要版刊登在《鄉間小路》四、五月號) (1) 走入山林之後我開始注意到一些較少為人知的台灣歷史,尤其是那個洋人、日本人、漢人、各南島語族人共同活動於這塊島嶼上的年代;關於 lamata sinsin 之事便是其中之一。 1914 年,在有了與泛泰雅族群交手的成功經驗後,日本政府開始把理蕃矛頭轉向南邊的布農族。雙方首先爆發武裝衝突之地在台東霧鹿,令日本政府意外的是,緊接著相隔甚遠的花蓮的清水駐在所與高雄的上寶來駐在所就被襲擊了,而調查後發現幕後主使似乎竟是同一人!到底為什麼這個深居內山的族群,卻好像對世局變化瞭若指掌? 那個幕後主使據推測便是 lamata sinsin。在霧鹿事件之後便藏居位處大崙溪流域深山的 ihanupan,伊加之蕃,以此為基地,串聯馬里山與內本鹿,甚至曾經遠至拉庫拉庫溪流域支援大分事件,行蹤橫跨高雄、台東及花蓮。日本政府當時為了直搗黃龍,甚至開闢關山越嶺警備道大崙支線,要將現代武力的優勢挺進深山。 這個人在日治時期被稱為「理蕃之癌」,到了國民政府時期又被尊為「抗日英雄」,而其實在部落裡每個人的看法各異,有人確實對他評價不匪,也有人認為他其實是地痞流氓之輩,更有人說他不過是想躲避外人的侵擾,隱居山林罷了。無論如何,故事後來的發展是,lamata sinsin 在一次拜訪親友時被捕,日警也才趁機攻入伊加之蕃,其子女家人全數被捕。這些事件的起落最終都消逝在歷史洪流,甚至沒有在我們的課本上留下一個名字。 但或許也並沒有那麼遙遠。我後來發現,那個每次帶我回內本鹿的家的 katu 老師,katu 之名來自於其父親的日本姓氏「加藤」,其實他的真實(族語)姓名是 sinsin——就是 lamata sinsin 的 sinsin。 (2) 「最早的布農抗日史,lamata sinsin 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因為他做的是軍火走私,雖然日本政府透過隘勇線與駐在所箝制布農人,但他對山裡的地形交通瞭若指掌,又跟漢人通事往來密切,甚至可能透過這些通事早就知道日本政府是怎麼對付漢人與泰雅族的......」不知道是哪一次在火邊,katu 老師跟我們聊起他心目中的 lamata sinsin。布農族的名字會在祖孫輩之間傳承,雖然不清楚確切關係為何,但這位布農先人與他同屬 takihusungan 家族又有相同的名字,可想而知存在著某些連結。 而我發現,那個手中拿著 ip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