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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之於人

大埔石屋前散落著剛採收的地瓜


家裡的熱水器是傳統的瓦斯爐熱水器,每到季節更替的時候,都必須調整瓦斯的大小,才能洗到溫度剛好的熱水澡。最近恰巧是入春之時,天氣不定,前陣子的溫暖才讓台大校園裡的流蘇白了頭,冷氣團一來,氣溫又像溜滑梯一樣跌到了谷底,我也只能不斷來回的調整熱水器的瓦斯。

每次調熱水器的時候都會想到當初在非洲草原上生活的那些日子。白天的時候我們會到荒野裡去檢柴,晚上就在營火處先燒一鍋熱水,然後便提著水到浴室去洗澡。營火處與浴室隔著一片田,每次洗澡的時候我都會刻意不帶手電筒,赤腳踩著柔軟的泥土,摸黑走過去。那時候只要一抬起頭,就可以看到整片的星空。

2014年的夏天,在結束那趟長途旅行後,不知道是什麼樣的緣份作用,我竟然又回到了當初求學的台北城,有一種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的感覺。這時候的台北在我眼中是一座充滿著可能與期待的地方:捷運線佈滿了整個城市,不僅打造了便捷,也降低了車具可能造成的污染;UBike的加入,讓整座城市增添了一點橘色的運動風氣;各種藝文活動也在每個週末在城市的各個角落發生;大體而言市民溫和而有禮。最重要的是,素人市長柯文哲的當選,更讓這個城市散發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人們開始相信改變的可能,意外的帶動了一股公民意識的抬頭。台北正處在一個蓄勢待發的階段。

然而不知為何的,這樣的台北卻常常讓我在漫步街頭時,感到一絲絲的不真實感。

「我都有空啊,平常就是理田、寫東西、跟阿姨叔叔聊天、煮飯,自己做一些手做什麼的」當我問起N在馬祖的近況時,他這麼回答著我。

我跟N是在大學時期就相識的朋友,但真正認識彼此應該是在學校之外,在生命中不同時期的相遇。我們曾經一起登山、一起在歐洲大陸上便車旅行,看過彼此在生命各個抉擇點的徬徨與各個階段的改變。就在前不久,N告訴我他決定移居到東莒,開始一個新的生命階段。他口中的馬祖生活對我有種莫名的吸引力,最終將我帶到這座小島上。

東莒是馬祖群島之一,是台灣人口中「離島的離島」。大埔村是舊時東莒島上的漁民為了避冬所興建的村子,在幾年前,這裡已經變成一個廢棄的聚落,只留下斷垣殘壁,與恣意生長的植物們。N與他的夥伴進駐了這個廢村,希望在這裡想要重新找回「人」的氣息與活力,實驗永續與自足生活的可能性。前陣子他們發起了「以X換生活」的活動,招募短期居民。

「以X換生活」的典故是出自塩見直紀先生提出的「半農半X」的生活提案。塩見所說的「農」並不是經濟取向的精緻農業、產銷農業,而是一種讓耕種者自給自足的「半農」,只要栽培足夠自己溫飽的糧食就夠了;「X」則是指每個人與生具來的天賦,用以與社會產生連結,貢獻於社會並換取收入的天職。第一次聽到「半農半X」時我相當喜歡,然而心中隱隱約約有個疑問:為什麼非農不可?

「X」的概念以當代尊重多元價值的觀念來看是相當容易理解的,每個人都有自己與生具來的天賦。但「農」呢?為什麼要特別將「農」獨立出來?難道在現代分工如此精細的社會結構下,「農」不也只是「X」的一種可能性罷了嗎?

還是說,「X」代表了每個人獨一無二的個別性 ,而「農」則反映了人之所以為人的共通性?

「農是為了讓人類恢復與自然萬物的連結吧」,那天晚上N在讀完《半農半X的生活》後,蓋上書本,這麼對我說。

我突然了解到在台北生活時感受到的不真實感從何而來。台北的生活,或者說城市文明,讓我們跟自然之間多了一道隔離層。人們可以在城市裡生活一輩子而沒有意識到自己與自然的關係:能源透過管線傳遞到我們身邊、精緻的糧食自動送到面前、娛樂來自於各種人造的聲光刺激,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工作以賺取能夠交換這一切的代幣,而這些工作絕大多數都只是為了維持這個人造的、將人與自然隔離起來的文明世界。當食物總是如此便利的送到我們面前,我們又怎能了解從土裡把一顆萵苣挖下來的感動?

換句話說,其實也不是非農不可,只是「半農」是讓人重新建立與自然的連結的一個方法。這個連結不是單單在知識層面上的了解,而是一種信仰上的連結,深深地紮根在我們的認知當中。我想起好久之前在日記本的封面背頁寫下的幾個字:「人要像自然那樣的活著」。人類的文明從自然開始演化,慢慢的遠離了自然,進入人造的無塵室,但我想最終還是會回歸,達到一個平衡中心。

在大埔的那幾天,我來回漫步,思索著「愛」是什麼?

愛好像陽光一樣,讓人感受到溫暖的熱力;愛也像花香一般,讓人聞了就感到心情愉悅。雖然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受都太陽的滋養而得以生長,但就算今天地球消失了,不存在任何生命,太陽依然會不斷的釋出光和能量。蜜蜂、蝴蝶雖然受花香所吸引,但今天就算身邊沒有蜂蝶,花兒也不會停止芬芳。有沒有蜂蝶經過都一樣,他仍不斷的將香氣散佈到空氣當中。

愛也是一樣的,並不是因為有了受體愛才存在,愛本來就在那裡。當我們擁有愛的時候,渾身上下都會散發愛的光芒,就好像點燃一盞燈一樣,光束自然向黑暗傳遞開來。當我們沒有愛的時候,就只能向別人索求愛。人皆有情欲、有對愛的渴望,但不一定人人都有愛。

而其實我們都是活在自然的愛之中。自然無私的給予就是一種愛。一盤炒麵裡的紅蘿蔔、香菇,都是自然對我們的給予、對我們的愛,我們仰賴這份愛以生存;自然讓我們予取予求,讓我們活在它的愛之中,而沒有任何偏袒,任何人、任何生命都有權享有他的愛。體認到人與自然的連結,正是要了解這種愛的給予方式。

我們是如此深深地被自然所愛。

「同自然一樣的活著」,深層的意涵是,要像自然一樣充滿愛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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