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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真相


11/2013 Naivasha, Kenya

後來我才慢慢的看清楚這個天堂的真實樣貌。

Matatus被警察攔下來是常有的事,通常都是像車燈壞了不會亮、安全帶沒繫、超速超載等等的交通違規,司機會塞些鈔票給條子,然後就放人了事。但那天不知怎麼的,警察似乎不吃這套,結果整台matatus就在警車的護送下被押到派出所。我拉著旁邊的員警想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說我們都沒繫安全帶。

“It’s traffic offense.” 他用了這個詞。

我並不知道這個詞在肯亞當地法律的嚴重性,只知道我座位上的安全帶其實本來就是壞的。我試著跟他解釋,但他並不理會,只要我待會再說,接著就把我們全都帶進了派出所。長長的人龍在蜿蜒的走廊延伸,從一棟建築接到另一棟建築,最後他把我們帶進一個小房間,第一個人被他用力的推了進去,第二個人也被推了進去,然後輪到我。

“I can walk in by myself.” 我說著並自行走進房間。看來外國人的身分還是受到些禮遇。

處在這個封閉陰暗的小房間讓人有些焦躁。天花板很高,只有上頭有一排氣窗,從外面的走廊透射幾束光。後來又陸陸續續有一些人被帶進來,整個房間只有我一個外國人。在一陣詢問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們全都是因為交通違規被抓來了。有人開始分享他之前被抓的經過,並要大家不要害怕,頂多就是付錢了事。一個男人還建議我不要反映安全帶壞掉的事了,上訴的話或許有機會但相當渺茫,更別說不知道要再浪費多少時間了。

門上的小窗戶打開,房裡原本躺在地如陳屍般的眾人像突然活過來一樣衝上前去,想要取得跟外部的聯繫。只見他們把鈔票拿在手上遞到窗外,然後拿回一袋牛奶或一條麵包,原來是在購買糧食啊!我才發現肚子已經餓了許久,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小房間裡,時間無聲無息的離開,只剩下肚子跟沈重的眼皮悄悄告訴我自己被遺忘的事實。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之後警察開了門進來,並帶我們到法庭上。法官在庭上宣布我的罪狀,台下還有一堆民眾,我想應該就是陪審團了。我不記得當時被判了什麼罪名,也不記得被判了多少罰金,只記得離開時再度經過剛剛的小房間,才發現門上寫了”PRISON”。原來我一直是被關在監獄之中。

關於 matatus 還有很多慘痛的經驗,有一次,車況很糟,一兩個小時內首先是爆胎,接下來引擎連續熄火了好幾次,最後車子停在路邊一動也不動了。車上的乘客做鳥獸散,司機無助的樣子我也不忍苛責他,畢竟他也只是一個受害的勞方。我只能在一片荒野的路邊攔車,最後抵達有人的聚落時已是深夜。

那是一個相對比較大的城市,但在夜裡街上沒有路燈仍相當漆黑,我感覺到周遭似乎有一些人,他們黝黑的皮膚在夜中是良好的保護色,讓我無法掌握他們的位置。一個人上前跟我說話,大略是問我這麼晚要到哪裡之類的,我並不採理他,最後他伸手拉我,我用力甩開,加快速度想到亮一點的街區,但他仍然緊緊跟在我身後。後來又有另外一個人找上我,兩人似乎為了爭奪可能從我身上得到的利益意見不合打了起來,我便趁機走到遠方一個亮著燈的茶舖。我跟店小二點了一杯奶茶並請他幫我找個安身之所。他提著一把手電筒帶我在漆黑的街區穿梭,一路上我覺得好幾隻眼睛盯著我看,我只能無助的緊跟在店小二身後。然而其實我心底也不確定,我到底能不能信任我眼前的這個男人。

最後我終於要到了一個潮濕,但還有盞燈的小房間。躺在床上,這一陣子旅行的疲憊像錨一般帶著我往下沉,沉到最深的海底,我再也沒有一絲力量浮出水面。這就是一個人在第三世界的旅行,有苦有樂,悲喜交參,許多意料之外的事就在旅途的轉角處等待著。有時候人們是純樸而友善,以誠摯的善意對你;但也有些人不懷好意,騙點錢財是小,被殺被搶也常常就在眼前發生。我像突然從長眠中醒來一般,世界從來沒有這麼真實過:開始旅行之後,我才體驗到了真實的世界。天堂與地獄,都是如假包換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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